第17章 封禪 (1/6)
封禪
垂拱四年。春。
武后下詔,封禪嵩山。
這消息在朝堂上炸開時,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卻沒有一個人敢第一個開口。封禪,是天子之禮。祭天爲封,祭地爲禪。自古以來,封禪泰山的都是皇帝。武后不是皇帝。她是太后。太后封禪,本朝沒有先例。歷代都沒有先例。
但沒有人敢說“不可”。裴炎的前車之鑑還掛在嶺南的瘴氣裏,李唐宗室那幾個聲音最大的王,封號還在,封地的賦稅卻一年比一年少。沒有人想成爲下一個。於是朝堂上便出現了這樣一種奇異的安靜——所有人都跪着,所有人都低着頭,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不合禮制,但所有人都在等別人開口。
武后坐在珠簾後面。她等了很久。久到跪着的朝臣們膝蓋開始發麻,久到含元殿外的日光從東窗移到西窗。然後她開口了。只說了三個字。
“退朝吧。”
沒有發怒,沒有質問,沒有解釋。三個字,輕得像撣去衣上的一點灰塵。但滿朝文武退出含元殿時,臉上的神色比捱了一頓鞭子還難看。他們知道,武后不需要他們的贊同,她只是告訴他們一聲。
太平站在珠簾後,看着那些魚貫而出的背影。紫袍的、緋袍的、綠袍的,像退潮時被捲回海里的浪沫。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看得見兵權,和握得住兵權,中間隔着一條河。河裏淹死的人,比岸上的人多。”母親今日這一句“退朝吧”,便是把滿朝文武都推到了河對岸。你們可以在對岸站着,可以議論,可以腹誹,可以說“不合禮制”。但我在這一岸。我封我的禪,你們看着就好。
散朝後,武后把太平留下來了。
殿中只剩下母女二人。珠簾已經卷起,御座空着,武后坐在旁邊的便榻上。她的手裏握着一卷輿圖,是嵩山的地形圖。她把輿圖展開,鋪在案上。手指點在嵩山的頂峯——峻極峯。
“封禪壇,設在這裏。”
太平看着母親的手指。那根手指點在地圖上,不輕不重。和落子時一樣。
“母親決定了。”太平說。不是問句。
武后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從峻極峯上移開,沿着輿圖上的山勢往下劃,劃過太室山、少室山,劃過登封縣,劃過潁水。指尖在圖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你隨駕。”
太平垂下眼睫。“是。”
“薛紹也去。”
太平擡起眼。
武后的目光還在輿圖上。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隨行人員的名單裏要加上某個尚宮、某個內侍一樣。“他身體養好了。嵩山氣候溫潤,比長安宜人。你成日在這宮城裏,也該出去走走。”
太平看着母親。武后的面容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很平靜,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意思。但太平知道,母親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說一句“也該出去走走”。每一句話都有它的位置。像棋盤上的每一步落子。
“兒臣替薛紹謝母親。”太平說。
武后點了點頭。她把輿圖捲起來,遞給太平。
“嵩山的行宮,你安排。”
太平接過輿圖。圖卷很輕,紙質的,但握在手裏有一種沉甸甸的質感——不是重量,是分量。嵩山封禪。母親把行宮交給她安排。這不是恩寵,是考題。行宮的位置、殿閣的分配、隨行人員的安置、沿途的警戒、與地方官府的銜接——每一件事都是一步棋。下得好,朝臣們看在眼裏;下得不好,朝臣們也看在眼裏。
“兒臣需要一個人。”太平說。
武后看着她。
“上官婉兒。”
武后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太平看見了。她從小就看慣了母親臉上每一塊肌肉的移動——哪一種是怒,哪一種是笑,哪一種是“我知道了”,哪一種是“你繼續說”。
“她身份不夠。”武后說。
罪籍。上官婉兒的名字後面,還綴着祖父上官儀的罪。她可以以公主女史的身份隨行,但不足以參與行宮安置這樣的事務。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兒臣給她身份。”太平說。
殿中安靜了一瞬。武后看着太平。那種目光太平很熟悉——不是審視,不是讚許,是掂量。掂量她值不值得繼續教下去。
“甚麼身份。”
“正二品昭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