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芍花紅 > 第32章 景龍

第32章 景龍 (1/5)

目錄

景龍

神龍三年。七月。

中宗改元景龍。這是他復辟後的第二個年號。第一個是神龍,用了兩年。改元的詔書是婉兒擬的——“景”是日光,“龍”是天子。日光普照,天子御宇。她把“景”字的“日”寫得格外圓,像一輪正午的太陽,照臨天下萬物。

中宗很滿意。他從不掩飾對婉兒的賞識——不是武皇那種“你比你祖父強”的賞識,是另一種。是“你字寫得真好”的賞識,是“你擬的詔書朕不用改”的賞識,是散朝後偶爾會多留她一會兒、問她“今天這身衣裳好看”的賞識。婉兒每次都能恰到好處地退開。不遠不近,不失禮數,也不失溫度。

但中宗的眼神越來越長了。

婉兒感覺得到。她站在珠簾側畔捧印時,中宗的目光偶爾會從奏疏上移開,落在她握印的手上。那隻手握了二十多年筆,指節處的繭已經薄得幾乎看不見了,但握印的姿勢還是穩的。中宗看她的手,和看一幅字、看一件瓷器時的目光一樣——是欣賞,是喜歡,是“這個東西真好,朕想要”。

婉兒每次都用同樣的方式回應。她把印捧高一些,讓中宗的目光從她的手移到金印上。“平”字在日光下泛着硃紅的光澤,像一道堤壩護住原野。中宗看見那方印,目光便會收回去。他知道那方印是誰的。

太平也知道中宗的眼神。

她沒有說過甚麼。只是在散朝後,會多留婉兒在書房裏坐一會兒。有時是批奏疏,有時是下棋,有時只是兩個人對坐着,聽太液池的水聲。婉兒磨墨,她寫字。婉兒泡茶,她喝茶。婉兒整理文書,她看婉兒整理文書。這些事她們做了二十多年,從掖庭初遇時便開始做。但景龍元年秋天,太平做了一件從前沒有做過的事。

那一日散朝後,中宗把婉兒留下來了。不是問奏疏,不是問詔書。是問她——“上官尚宮,朕記得你的昭容封號還在。”婉兒的手指在袖中收緊了。昭容。正二品。那是很多年前太平替她請的,爲了讓她能站在珠簾後面。名義上,她是中宗的妾。這個名義她頂了這麼多年,中宗從未提起過。今日他提了。

“是。臣的昭容封號,是天后所封。”婉兒說。她把“天后”二字咬得很輕,但很清楚。不是陛下所封,是天后所封。

中宗沉默了一會兒。他聽懂了。

“朕知道了。你去吧。”

婉兒退出殿外。廊下的秋風把她的深紫色披帛吹起來。她站了一會兒,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穩的。方纔在殿內,手也是穩的。她把披帛攏了攏,往太平殿中走去。

太平在書房裏。她沒有批奏疏,沒有下棋,沒有寫字。她坐在窗邊,面前案上放着一隻錦匣。婉兒進來時,她擡起頭。

“三哥留你說了甚麼。”

婉兒在她對面坐下。“陛下問臣的昭容封號。”

太平的手指在錦匣上輕輕叩了一下。和武皇一樣的節奏,一下,是“知道了”。

“你怎麼答。”

“臣說,是天后所封。”

太平看着她。婉兒的眼睛是一種很深的黑色,和掖庭初遇時一樣,和雷雨夜殿門外一樣。二十多年了,她的眼睛沒有變。但眼角有了紋路——不是老,是在燭火下批文書、在珠簾後面等散朝、在殿外廊下等太平,一點一點等出來的。

“他以後還會問。”

“臣知道。”

“你打算怎麼答。”

婉兒從袖中取出那方銀印。兔鈕,“婉兒”二字。她把銀印放在錦匣旁邊。錦匣裏是太平的金印,鶴鈕,“平”字。兩方印並排放在案上,一方金一方銀,一個“平”一個“婉兒”。

“臣是殿下的。臣的印是殿下的,臣的字是殿下的,臣的昭容封號也是殿下的——當年殿下替臣請這個封號,是爲了讓臣站在殿下身邊。臣站了這些年,不是因爲昭容的身份。”

她把銀印往太平面前推了推。

“殿下若要讓臣繼續站,臣便站。殿下若要讓臣退,臣便退。臣的位置,不在珠簾後面,不在含元殿上,不在任何人的目光裏。臣的位置,在殿下的掌心裏。”

太平沒有動那方銀印。她把錦匣打開,取出自己的金印。鶴鈕單足而立,“平”字在窗光裏泛着微微的金光。她把金印放在婉兒掌心裏。

“我的位置,也在你的掌心裏。”

兩方印,兩個掌心。金印在婉兒手裏,銀印在太平手裏。窗外太液池的荷葉已經枯了大半,邊緣捲曲着,在風裏沙沙地響。婉兒低下頭,看着掌心裏的金印。鶴的單足硌着她的掌紋,和她自己的銀印兔鈕硌着的位置一模一樣。

“殿下把印給臣,不怕臣拿走。”

“你拿不走。”

“爲甚麼。”

“因爲你的印,也在我手裏。”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