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景雲 (1/4)
景雲
景雲二年。春。
李隆基做太子已經半年了。半年裏他做了三件事:把東宮的屬官換成了自己挑選的人,把羽林軍的操練從每月三次改爲每日一次,把各州呈送的奏疏抄本一份送到含元殿、一份送到東宮。第三件事是他向李旦請的旨,李旦準了。
婉兒每日經手這些奏疏抄本。她把東宮送來的那一份和含元殿的那一份並排放在太平案頭。兩份奏疏,同一個內容,兩種批註。含元殿的那一份,太平批。東宮的那一份,李隆基批。婉兒的目光從兩份批註上同時掃過去——太平的批註,字跡落筆重收筆輕,“準”字的最後一橫收得很平,像堤壩護住原野。李隆基的批註,字跡落筆穩收筆也穩,“準”字的最後一橫收得比武皇還沉,像根扎進土裏的竹子。
她把兩份奏疏都收進錦匣。錦匣裏的東西越來越多了——上官儀的《千字文》,婉兒自己的《彩書怨》,太平寫的“不給”和“值得”,薛紹的芍藥花枝,武皇的白髮,中宗和韋后的“顯郎”“蓮娘”,太平的金印,婉兒的銀印,三隻白釉瓷瓶。現在又加上了李隆基的奏疏批本。她把錦匣的蓋子合上,蓋子壓下去時微微翹起——東西太多了。這隻錦匣跟了她很多年,從掖庭帶到太平殿中,從太平殿中帶到含元殿。木頭已經被她的手磨出了包漿,邊角圓潤如脂。
太平從含元殿回來時,婉兒正在整理明日要發的旨意。韋后留下的爛攤子要一件一件收拾——賣出去的官要收回來,侵吞的田產要還回去,被韋家排擠的舊臣要重新起用。婉兒把這些都寫進了旨意裏。她的手很穩,字也很穩。
太平在她對面坐下。沒有批奏疏,沒有下棋,沒有寫字。只是坐着。婉兒擡起眼——太平的眼角又多了一道紋路。不是老,是把太多東西收進心裏收出的摺痕。
“今日隆基在含元殿上,和姚崇爭了一句。”太平開口了。
“爭甚麼。”
“爭隴右的軍餉。姚崇說要減,隆基說不減。姚崇說府庫空虛,隆基說府庫空虛也不能虧邊軍。兩個人爭了小半個時辰。最後四哥準了隆基。”
婉兒把筆擱下。姚崇是李旦的宰相,三朝老臣,從武皇時便做着中書令。他的字婉兒認得——端方如石,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位置。李隆基和他爭,爭的不是隴右的軍餉,爭的是誰說了算。
“皇孫爭贏了。”
“贏了。”
“殿下覺得他贏得對不對。”
太平沒有立刻回答。她從案上拿起李隆基批的那份奏疏抄本,翻到隴右軍餉那一頁。李隆基的字——“不減”。“不”字的最後一捺收得很重,像一根樁打進地裏。“減”字的“冫”旁,他寫得很開,像把一扇門推開。
“他贏在對,也贏在不對。對的是——隴右的軍餉確實不該減。不對的是——他不該在含元殿上和姚崇爭。姚崇是宰相,三朝老臣。隆基是太子,十八歲。太子和宰相爭,爭贏了,也是輸了。”
“殿下當年和武皇爭過嗎。”
“爭過。在珠簾後面爭,在偏殿裏爭,在奏疏的批註裏爭。沒有在含元殿上當衆爭過。”
“爲甚麼。”
“因爲當衆爭,爭的不是對錯,是臉面。姚崇今日被太子爭贏了,滿朝文武都看見了。他明日怎麼在中書省議事?他議不了。他會記着今日的臉面,記到需要還的那一天。”
婉兒把李隆基的奏疏抄本合上,放回錦匣裏。錦匣的蓋子壓下去,又微微翹起來。
“皇孫會明白的。”
“他已經明白了。散朝後他去中書省,在姚崇的值房裏坐了一炷香的時間。沒有人知道他說了甚麼。只知道他出來時,姚崇送到值房門口。姚崇送客,從來只送到案前。那一日他送到了門口。”
婉兒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一彎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太平看出來了。和從前每一次一樣。
“皇孫學會了。”
“學會了。但他學會的方式,比我當年苦。我學的時候有母后在珠簾後面替我擋着,他學的時候,珠簾後面是空的。”
“珠簾後面不空,殿下站在那裏。”
景雲二年夏天,李隆基開始監國。李旦的身體時好時壞——他在房州陪中宗熬了那些年,身體早就虧空了。復位後勉力支撐了這些日子,入夏後便撐不住了,把朝政交給了太子。太平輔政。
含元殿的格局變了。御座空着,珠簾卷着。李隆基坐在御座左側的太子席上,太平站在御座右側。婉兒站在太平身後。三個人的位置,從武皇在時便這樣站了——只是那時候武皇坐在珠簾後面,太平站在右側,李隆基站在太平身後。現在李隆基坐到了左側,太平還站在右側,婉兒還站在太平身後。位置沒變,只是坐着的人和站着的人換了一茬。
監國第一日,李隆基批的第一道奏疏是隴右的軍報。程務挺又請增馬匹。他每年都請,太平每年都減。今年他又請三千,李隆基在奏疏上批了一個字——“準”。太平看見了,沒有說話。
散朝後,婉兒把那份批了“準”字的奏疏收進錦匣。她看着那個字——李隆基的“準”字,落筆比武皇輕,收筆比武皇沉。“隹”部的四橫,他寫得一筆比一筆長。像一個人把東西遞出去,遞到最後,手臂完全伸開了。
“殿下,皇孫批了‘準’。”
“我看見了。”
“程務挺去年請三千,殿下減了一千。今年請三千,皇孫全準了。殿下不攔他。”
“不攔。他監國第一日,批的第一個字是‘準’。這個字不是批給程務挺的,是批給滿朝文武看的。他要讓他們知道,太子敢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