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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開元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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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

先天三年十二月。長安。

李隆基改元開元。這個年號是他自己擬的——開元,開闢新紀元。婉兒在蒲州得知這個消息時,正坐在竈房的小杌子上剝蓮子。宋尚儀每隔數月會從長安來一趟,帶來長安的消息,也帶去蒲州的消息。這一回她帶來了改元的詔書抄本。婉兒把詔書展開,李隆基的字。和先天元年時比,他的字又變了——落筆更輕,收筆更穩,有些太平從前的風骨。“開元”二字的最後一筆,他收得像一扇門緩緩合上,嚴絲合縫,卻沒有一點聲響。

“陛下的字比武皇當年還穩了。”婉兒把詔書摺好,放在膝上。

宋尚儀跪坐在她對面的蒲團上。“陛下每日散朝後還去偏殿磨墨。尚宮用過的那方硯臺,陛下一直用着。墨錠短了一截了。”

婉兒低下頭繼續剝蓮子。蓮子的外殼在指腹下裂開,發出極輕極輕的脆響。她把蓮心挑出來放在一旁的小碟子裏——蓮心苦,煮粥前要摘掉。

“尚儀回長安後替臣問問陛下——墨磨到濃淡合宜的時候,陛下心靜否。”

宋尚儀回長安後七日,李隆基的信到了。信封上空無一字,信紙上只有一行:“心靜了,手穩了,但墨磨到最濃時,會想起尚宮的手。”婉兒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把信紙摺好,收進錦匣裏。和李隆基做太子時的奏疏批本放在一起,和武皇的白髮、太平的掌紋、“顯郎”“蓮娘”收在一起。錦匣裏的東西又多了一件。她用深紫色的絛帶把匣子紮緊,打了一個活結。

開元元年正月,蒲州下了一場大雪。雪從除夕落到正月初三,槐樹的枝條被雪壓彎了,芍藥地覆了厚厚一層白。太平和婉兒在竈房裏守歲,竈火映在兩個人臉上,把她們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砂鍋裏的蓮子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蓮子的清苦氣和粳米的甜糯氣在小小的竈房裏纏繞。

“婉兒,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婉兒用木勺攪了攪粥。“從掖庭到殿下殿中,從殿下殿中到含元殿,從含元殿到蒲州。掖庭十四年,殿下殿中三年,含元殿十五年,蒲州兩年。臣在宮中三十四年了,跟着殿下整二十載。”

“二十載,你的頭髮也白了。”

婉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她看不見自己的白髮,但她知道它們在——藏在黑髮深處,被舊繩束着。她每日梳頭時手指能感覺到,白髮比黑髮粗,比黑髮韌,從指間滑過時有細微的沙沙聲。

“臣的白髮沒有殿下多。殿下的白髮是遞出去的,臣的白髮是收進來的。殿下把重量分出去,白髮便一根一根地白出來。臣把殿下分出去的重量收進來,白髮便一根一根地藏在黑髮裏。臣的頭髮比殿下黑,是因爲臣收得多。”

太平從竈臺邊的小罐裏取出一把梳子。蒲州本地的桃木梳,梳齒粗粗的,是在集市上花三文錢買的。她把婉兒束髮的舊繩解開,婉兒的頭髮散下來,披了一肩。竈火映着婉兒的發,黑髮裏的銀絲閃閃發光。太平用桃木梳慢慢梳着,從髮根梳到髮尾。梳齒劃過白髮的聲音細細碎碎,像春蠶啃桑葉,像很多年前武皇在長生殿裏婉兒替她梳頭時的聲音。

“你的白髮比去年多了。”

“臣在蒲州收得多,殿下的重量、薛紹的芍藥、武皇的花瓶、先帝和韋后的名字、皇孫的字。臣把所有人的重量都收進頭髮裏,白髮便多了。”

太平把婉兒的一縷白髮挑出來,和自己的白髮並在一起。兩縷白髮在竈火裏泛着銀光,分不清哪一縷是誰的。

“我們兩個的白髮纏在一起了。”

婉兒低頭看着那兩縷交纏的白髮。

“纏在一起便分不開了。殿下和臣,從青絲纏到白頭。”

開元元年二月。李隆基的第二封信到了。信上只有兩個字:“姑母。”沒有落款,沒有稱謂,沒有正文。只有“姑母”這兩個字——李隆基的字,“姑”字的女字旁寫得很開,婉兒教他的。“母”字的最後一點收得很輕,像一聲沒有喚出口的呼喚。

太平把信紙放在膝上看了很久。窗外蒲州的春天還沒有來,槐樹的枝條還是光禿禿的,芍藥地裏的雪還沒有化盡。

“他叫我姑母。他做了皇帝,做了開元天子,他叫我姑母。”

婉兒在她身邊坐下。“陛下叫了殿下這些年姑母,只有這聲姑母是不一樣的。”

“哪裏不一樣。”

“從前的姑母是叫給殿下聽的。這一聲姑母是叫給他自己聽的。陛下做了皇帝,天下人都跪在他面前。他坐在含元殿最高的位置上,往下看——滿朝文武跪着,宗室跪着,邊將跪着。所有人都跪着,沒有人站着。他叫這一聲姑母,是告訴自己——有一個人曾經站在他身邊。現在那個人在蒲州。他叫的不是殿下,是他自己。”

太平把信紙摺好收進袖中,貼着那方金印。“告訴他,姑母聽見了。”

開元元年三月。蒲州的芍藥又發芽了。

這一年春天來得特別早。二月末雪便化盡了,槐樹比往年早了半個月抽芽。太平和婉兒把去年收的芍藥種子從布袋裏取出來,種子在廊下風乾了一整個冬天,黑亮亮的,像一粒粒黑燧石。她們在院牆外新開了一小片地,把種子一粒一粒按進土裏。太平按,婉兒培土。兩個人蹲在院牆外,春風吹過來,把她們的頭髮吹在一起。

“今年種下去,明年才能發芽。芍藥的種子要在地裏睡一整年。”

太平把手裏的種子按進土裏,用指腹把土輕輕壓實。“睡一整年便睡一整年,我們有的是時間。”

開元元年四月。李隆基的使者又來了。這一次不是宋尚儀,是一個年輕的內侍,面白無鬚,說話的聲音細細的。他跪在正屋裏呈上一隻錦盒。太平打開錦盒——裏面是一方墨錠。墨錠上刻着兩個字:“蒲州”。李隆基的字。

“陛下說,這是陛下親手製的墨。用蒲州的松煙,蒲州的水,蒲州的膠。陛下在偏殿制了一整個冬天,制廢了十幾錠,這一錠是成的。陛下說——尚宮在蒲州不寫字了,但尚宮的手還是握筆的手。這錠墨是蒲州的,尚宮用着,便當是蒲州的水土替尚宮磨墨。”

婉兒接過墨錠。墨是沉的,松煙的氣息還沒有散盡,湊近了能聞見松木燃燒過的焦苦氣。蒲州的松。她在蒲州住了兩年多,竈房裏燒的便是蒲州的松枝。松枝在竈火裏噼啪響,松煙從煙囪裏升上去,散在蒲州的天空裏。李隆基把那些松煙收起來,和着蒲州的水、蒲州的膠,製成了這錠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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