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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交換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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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換

74.

斯內普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坐在這樣一副光景裏——枯藤纏繞的老樹在灰濛濛的天幕下伸展着光禿禿的枝椏,像一具具被風乾了的、還在掙扎着往上爬的骨架;幾隻昏鴉蹲在最高的枝頭,慢條斯理地梳理着羽毛;腳下是一條不知來處與歸處的河流,河面很黑,偶爾有一兩片不知從哪飄來的枯葉落在上面,無聲無息地打着轉,然後被隨機出現的漩渦吞進去。

他就坐在河邊的石桌旁,對面是位裹着一身黑斗篷、看不見臉的存在,桌面上擺着一套頗爲考究的茶具,壺嘴還在嫋嫋地冒着熱氣。

“咖啡還是茶?”裹着一身黑、但斗篷下面甚麼也看不見的死神和煦地問。

“茶,謝謝。”斯內普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坐在石桌對面,脊背挺得筆直,手指擱在膝蓋上,腦子裏還在將死神與攝魂怪做比較——攝魂怪是又空又冷的,是吸走一切快樂的深淵;而死神是靜的、滿的,是容納了所有終點的一汪深潭。

但爲甚麼都非得是黑色呢?他第一次對自己的着裝風格產生了微妙的、不太合時宜的懷疑。

死神從壺裏倒出一杯顏色深得發黑的茶湯,杯子被異常蒼白的手推到斯內普面前。

阿斯特麗德飄在兩人周圍,倒是很自若。她的魂體在半空中時聚時散,像一團被風慢慢吹着的、銀白色的薄霧,偶爾在某棵枯樹的枝椏間停一會兒,跟負責領路的烏鴉聊了好一陣子,從“你們平時喫甚麼”聊到“你們退休後會去哪裏”,把那隻老烏鴉聊得羽毛都炸了幾回,現在正蹲在枝頭假裝梳理翅膀。

她又去河邊玩了一會兒,用半透明的指尖撥弄那些黑水,發現撥不動,又試着往水裏扔了一顆小石子,石子在水面上彈了兩下,無聲無息地沉下去。

她飄回來的時候,身上還帶着河邊特有的潮溼氣息,半透明的校袍在空氣裏輕輕晃盪着。

她飄在石凳上方一寸的地方,然後開始擺弄三件死亡聖器。她把老魔杖拿起來,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掂了掂,顯然不喜歡它的造型,皺着眉把它丟回桌上,那根傳說中戰無不勝的魔杖在石桌上滾了兩圈,停在隱身衣的邊角旁。她又把隱身衣披在自己半透明的魂體上,那件衣服立刻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只有一雙腳還露在外面——她顯然沒穿好。然後她飄到斯內普身後,用衣角蹭了蹭他的後腦勺。

斯內普的脊背在隱身衣蹭過來的時候微微僵了一下,然後繼續保持筆直的、得體的、在死神面前應該有的坐姿。

死神給飄在半空中的阿斯特麗德變了只沒有底的小茶杯——茶杯懸在她面前,裏面的茶不會漏,她只需要把臉埋進去就能喝到。

“這是我的得意之作。”死神矜持地介紹,“冥河河底的淤泥培植的茶樹,混着河對岸那片永遠不開花的灌木嫩葉,再加上從河底撈上來的發光苔蘚經過七天七夜的晾曬後磨成的粉末,最後——”他用“你們應該識貨”的語氣補充,“用‘時間’來調節濃度。濃一點的適合剛死不久、還對人間念念不忘的亡魂,淡一點的適合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快要忘記自己爲甚麼來這的常客。”

“我今天還特意給你們加了老蟾蜍三號產的白蜜,一般的亡魂可都沒這待遇。”

斯內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在舌尖上氤氳開,先苦後澀,最後纔有零星的、極淡的甜慢慢浮上來,像是隔了很多年纔想起來的一件往事。

放下茶杯後,他的目光在杯沿上方停留了片刻,才平穩地開口:“我想用死亡聖器從您這裏換回她的亡魂。”

那團黑色的斗篷在椅子上微微向後靠了靠,兩隻蒼白的手在桌面上交疊,修長枯瘦的手指一根根地搭在一起,像一架正在重新組裝的白骨鋼琴。

“你們可能搞錯了一件事,擁有這三件東西,並不能從我這裏換取亡魂或者長生不老——它們能換到的,只是一個跟我談話的機會。”他的語氣溫和卻不失威嚴,像一個耐心的長輩在糾正做錯的算術題,“況且,用我給出去的東西來跟我做交易,這怎麼看都不合理,你不覺得嗎?所以,你還需要拿出更多的誠意和籌碼纔行。”

斯內普的目光下意識地往阿斯特麗德那邊投去——她正把臉埋在那隻沒有底的茶杯裏,津津有味地品着,半透明的魂體在熱氣的燻蒸下微微發亮。

他收回目光,心裏忽然冒出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念頭:神都很會做生意嗎?

阿斯特麗德終於從茶杯裏擡起頭來,視線越過杯沿上方,落在那團黑色斗篷上,“那你想要甚麼?”

死神擡起一隻手,朝着阿斯特麗德的方向虛虛地攤開。蒼白的手掌心裏有一團極淡的、銀白色的光在緩緩流轉,質感跟阿斯特麗德魂體上散發出來的光芒一模一樣,像一小片從她身上取下來的、正在緩慢燃燒的碎片。

“小薩奼,”他溫和地調侃着,笑聲像風穿過枯樹的枝幹,沙沙的,“你看,你那些哥哥姐姐們,他們的神力隨着隕落都散掉了,散進風裏、水裏,還有他們曾經守護過的人身上,再也收不回來。只有你的,還留着。雖然跟你全盛時期比起來,那點力量實在算不上甚麼,但跟其他那些已經散得連影子都找不到的比起來,已經好太多了。”他把手收回去,那團銀白色的光在他指尖繞了一圈,然後消失不見。

阿斯特麗德歪了歪頭,思考着那個她想了很多年、卻從來沒有認真問出口的問題:“您的KPI向來是最好完成的,而且您也不存在隕滅這一說,從世界的開始到世界的盡頭,您都在這兒坐着喝茶。怎麼還需要力量?”

死神那雙藏在兜帽下面的眼睛微微亮着,像兩盞在霧氣裏明滅不定的燈。

“力量這種東西,跟時間一樣,永遠不會嫌多。你以爲我坐在這裏,就甚麼都不用做了?”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留下一道淡淡的、銀白色的痕跡,像永遠不會閉合的環,“那些死去的人,我要一個一個地接;不該死的人,我要一個一個地攔;而在生死之間猶豫不決的人,我要一個一個地等。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都有生命在結束,都有新的亡魂在等着我去領。你以爲我爲甚麼喜歡穿黑色?耐髒。”

斯內普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長袍,他當初總選擇這個顏色的袍子,很大一個原因也是——耐髒。

“至於隕滅……其他神都在忙着做事,只有我,在等着收尾。做事的,總有做完的一天。等着收尾的,永遠在等。”死神擡起頭,兜帽的陰影往後退了一點,露出那張看不清五官的臉,“現在,我也想做點不一樣的事。”

斯內普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盯着那團黑斗篷,不緊不慢地說:“所以您要的其實是存在。做事的人,留下痕跡。收尾的人,甚麼都留不下。”

死神坦然地頷首。

斯內普又平靜地說:“以及,您其實是在用這三件東西釣魚。放三樣看起來很有用、實際上只能換來一頓下午茶的東西在人間,讓那些最聰明又富有野心、並且不怕死的人一代一代地找,一代一代地追,然後在某個跟今天一樣的下午,坐在河邊,等着他們自己上門。順便,還能聽聽他們用甚麼東西來換。”

死神的斗篷微微晃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心事,在努力忍着不笑出聲來。他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長道:“你很聰明,比大多數坐在這張桌子對面的人都要聰明。上一個坐在這裏的活人,已經是幾百年前了。”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最後對斯內普說:“你跟那個人不一樣。你的籌碼,比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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