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1/6)
第61章
竹杖的手柄,已經在多年摩挲中,變得異常的光滑,甚至比他粗糙的手還要光滑得多。
張騫一度心生絕望。
在爲匈奴所獲後,除了對匈奴來說不值一文的竹杖竹簡,他留不下任何的東西。
但在經歷了這十年波折之後,他又無比慶幸,這代表着身份的東西,始終留在他的身邊,讓他沒有忘記自己是誰。
現在,也還能支撐着他的身體,沒在這精疲力盡時倒下去,而是目光固執而定定地望向遠處那一支奔行而來的隊伍。
塞外的風雪模糊了他們的身形,卻沒模糊掉他們與匈奴騎兵有別的氣度。
劫掠的騎卒與大漢邊軍,自然不同。
是漢軍!
確實是漢軍!
在這一刻,有許許多多的話,一股腦地從他的肺腑間攀援了上來,取代了胃裏空空的燒灼感,取代了肺部生冷的寒凍,卻又太滿太滿,以至於讓他徒勞地發不出聲音來。
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讓他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竹節杖,讓那杖上,已經有些零碎的白犛尾,在空中被吹動了起來。
與之相對的隊伍裏,軍旗烈烈。
同樣被風展開。
遠遠地也已有了個聲音,向這邊問道:“你們是甚麼人?”
張騫向前一步,聽到自己的聲音與心跳共鳴。
“漢使……張騫在此!”
……
直到坐於漢軍的隊伍之中,他仍有種腳踩在雲團之間的虛浮感,像是人已坐了下來,腳卻還想繼續前進。
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就這麼擺在他的面前,又提醒着他,他確實已經,回到了同胞之間。
這一路漢軍中,領兵的是個張騫的熟人,讓他無需經過甚麼盤問的流程,就已證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叫公孫賀。
當今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這位出身北地義渠的將軍,就已因平曲侯之子的身份,被選爲了太子舍人,與張騫同爲劉徹的親信。張騫認得他。
公孫賀因重逢故人有些唏噓,沉默了片刻纔開口道:“早年間你可不是個悶葫蘆,怎麼見着熟人,還說不出話來了?”
張騫從對方手裏接過了大氅,裹在了身上。
但大約是連日的飢寒交迫,讓他對於溫度的感知已有些模糊,並未在即刻間感覺到暖意。
他嘴脣顫抖了一下看向眼前,不覺慨嘆。
算起來,他與公孫賀的年齡沒差多少,公孫賀還是領兵征戰之人,多在外頭風吹日曬,今日彼此相望,卻還是他張騫看起來年長許多,連着鬢邊的頭髮都已提前斑白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越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離開故土十年有餘了。
他緩緩吞嚥下去了一口熱湯,把喉嚨間憋着的許多話,都先吞嚥了回去,問道:“公孫將軍,你們是爲何會來的?”
初見之時,狂喜的情緒壓過了所有。
現在卻有另外的疑問冒了出來。
張騫之前險些覺得,他們走不到大漢的邊境,雖能從匈奴人的手中逃出來,卻沒有這樣的幸運,能回到漢人的疆土之上。因爲他們彼時所處的地方,距離漢境仍有數百里之遙!
那公孫賀是怎麼跑到這裏來的?
他們這一行陣仗,也不像是正式的領兵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