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歸還 (1/3)
歸還
第十一章歸還
週二早上,陳序到公司的時候,桌上沒有咖啡。他坐下來,看着空蕩蕩的桌面,覺得少了甚麼。不是咖啡,是那個每天早晨固定出現的、小小的、被安排好的座標。他不知道蘇皖今天是沒買還是還沒來,他打開手機,對話框裏沒有新消息。
他打了幾個字:“你到了嗎?”發送。
過了幾分鐘,蘇皖回了一個字:“沒。”陳序等着她往下說,沒有下文。他想了想,又問:“今天不來?”這一次蘇皖回得更慢,隔了大概十分鐘才發來一條消息:“來了。在工位。”沒有提咖啡的事。
陳序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他拿起杯子去茶水間接水,經過走廊的時候往十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裏很安靜,甚麼也看不到。他接完水回到工位,打開昨天的方案,繼續寫細節。他寫了大概半小時,一個字改了又刪,刪了又寫。他發現自己沒法集中注意力,腦子裏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問同一個問題:她今天怎麼了。
十點多,蘇皖發來一條消息:“圍巾我今天帶了嗎?”陳序看着那行字,覺得這句話的語法不太對。也許是“圍巾我今天帶了”,也許是“圍巾我今天沒帶”,但她說的是“帶了嗎”,像是在問他知不知道。他回:“你昨天帶回去的。”蘇皖又過了幾分鐘纔回:“哦,那我今天帶了。”然後是一條:“放在抽屜裏了,忘記拿出來。”
陳序不知道她是在解釋爲甚麼沒有還他圍巾,還是在告訴自己圍巾在哪。他沒有追問。
中午喫飯的時候,陳序去食堂,蘇皖不在。她的工位空着,電腦關着,仙人掌還在,笑臉對着他。他端着餐盤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一個人喫完了一份香菇雞丁飯。他把香菇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碼得不太整齊,他自己也沒意識到在做這件事。
下午,專項小組開了一個短會。孫敏沒來,來的是她手下的一個運營專員,姓周,年紀跟陳序差不多,戴着一副圓框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蘇皖坐在陳序對面,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扎得很低,臉色比平時白一些,眼睛下面有一小片青色的陰影。她沒有看他,全程在筆記本上寫字,偶爾擡頭說幾句關於產品可行性的話,聲音比平時輕,但條理很清楚。陳序注意到她今天沒戴耳釘,耳朵光光的,像兩片乾淨的白紙。
會開了四十分鐘,散了。陳序收拾東西的時候,蘇皖從對面遞過來一個紙袋,白色的,封口用訂書針封着。
“圍巾。”她說。陳序接過來,紙袋不重,他拎在手裏,感覺裏面不只有圍巾。他沒當場打開。蘇皖站起來,拿起筆記本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沒有回頭。
陳序回到工位,打開紙袋。圍巾疊得很整齊,不是他昨天隨手圍的那種亂糟糟的疊法,是那種每一折都對齊的、用心的疊法。圍巾下面壓着一張便利貼,上面寫着:“洗過了。”陳序看着那三個字,想起昨天她低頭聞圍巾的樣子。她洗過了。不是因爲髒,是因爲她覺得自己在上面留下了甚麼不屬於他的東西,她要還回一個乾淨的。
他把便利貼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想在上面寫點甚麼,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幾秒,甚麼都沒有寫。他把便利貼按照原來的摺痕摺好,放回紙袋裏,把紙袋放進抽屜最深處。抽屜裏還有那盒掛耳咖啡,它們並排放着,像兩個還沒想好要不要說話的人。
下班的時候,陳序走到十二樓。蘇皖的工位燈亮着,她在跟那個戴眼鏡的男同事說話。男同事站在她旁邊,手裏拿着一份打印紙,指着一行字在問甚麼。蘇皖在回答,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有力。她看到陳序站在走廊裏,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跟同事說話。陳序沒有等,轉身走了。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蘇皖的消息:“你來找我了?”陳序看着那行字,不確定她是問句還是陳述。他回了一個字:“嗯。”蘇皖沒有回覆。
他在公司門口站了一會兒,風比昨天小,但更冷,乾冷,像空氣裏所有的水分都被凍住了。蘇皖從大廳裏走出來,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棉服,圍了一條深藍色的圍巾——不是他的那條,是新的,或者是一直有的,他沒注意過。她看到陳序站在門口,腳步慢了一下。
“你等我?”她問。
“嗯。”
“有事?”
陳序想了想,他等她不是爲了甚麼事。就是今天她沒有給他買咖啡,沒有在食堂出現,開會的時候沒有看他,他覺得這一天少了很多東西。那些東西不是“有事”,是“有一個人”。她今天像是把自己關起來了,他不知道爲甚麼,但他想確認她還好。
“沒事。”他說。
蘇皖看着他,眼睛裏有陳序讀不懂的東西,不是防備,不是疲憊,是一種介於“想問”和“不敢問”之間的猶豫。
“走吧。”她說。
他們一起走向地鐵站。這一路他們都沒怎麼說話,陳序走在靠馬路的一側,蘇皖走在裏面。路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長一個短,一個深一個淺。經過那家水果店的時候,燈箱亮着,蘇皖的腳步慢了一下,但沒停。陳序注意到她的手套是上週六買的那雙,黑的,戴在她手上,手指動的時候手套的褶皺在指節處聚攏又展開。
“你早上沒買咖啡。”陳序說。
蘇皖把手插進口袋裏。“今天起晚了。”
“昨天沒睡好?”
“還行。”
陳序看了她一眼。她說“還行”的時候語氣跟他平時一模一樣,像在照一面鏡子。他不知道這是她故意的,還是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地鐵站到了,他們刷卡進站,走下站臺。風從隧道里湧出來,蘇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列車來了,他們走進去,並排坐着。蘇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這一次陳序知道她沒有睡着,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着,一下一下的,沒有節奏,像在彈一首隻有她自己聽得到的曲子。
靜安寺到了。他們站起來,下車,上扶梯,刷卡出站。地鐵口的冷風灌進來,蘇皖打了個哆嗦。
“你明天帶條厚圍巾。”陳序說。
“你不是有一條嗎?”蘇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陳序沒有接話。他把她送到路口,她往南,他往東。她走了兩步,停下來,轉身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