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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歲月的河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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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的河

第四十章歲月的河

陳辭滿週歲那天晚上,陳序把那本書從書架上取下來,翻到銀杏的那一頁,看了很久。橘黃色的檯燈光落在紙面上,那些葉子像是在發光。他想起蘇皖信裏寫的那句話——“你不是不想來,是不能來。我把成都寄給你了。”她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了,剩下的她給不了——一個理由,一個答案,一個未來。她給不了,他也要不了。他們就這樣耗着,把時間耗成一條很長的河。他在河這邊,她在河那邊,誰都沒有船,誰都不會游泳。

陳曦六歲了。上小學的第一天,她揹着一個粉色的新書包,站在校門口回頭看了陳序一眼。他遠遠地站着,朝她揮了揮手。她沒動,一直看着他,好像想說甚麼,最後甚麼都沒說,轉身跟着老師走進了教學樓。

林知意站在陳序旁邊,眼眶紅了。他一直看着那個小小的粉色書包消失在走廊拐角處。風吹過來,路邊的梧桐葉子沙沙地響。他想起她第一天去幼兒園的時候也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時候的她比現在小很多,扎着兩個小揪揪,嘴巴一癟一癟的,忍着沒哭。她長大了,不會再哭了,也不會再回頭了。

“走吧。”林知意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沒動。她看着他,又拉了一下,“陳序,她進去了。你看不見了。”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下午他去接陳曦放學。她出了校門沒有跑過來,走到他面前站定,“爸爸,今天老師教了我們一首詩。”她拉着他的手走在人行道上,她背給他聽。是駱賓王的《詠鵝》,她背得很流利,每個字都念對了。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好聽嗎?”她問。

“好聽。”他回。

她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那是她第二天上學,書包還不太會背。他蹲下來幫她調整好長度重新背上,她又往前走了兩步。

“爸爸,你明天還來接我嗎?”

“來。”

“天天來?”

“天天來。”

她沒再問。她信了他。

陳辭一歲半的時候會跑了。他在小區廣場上追着陳曦跑,跑得不快,腳步踉踉蹌蹌的。陳曦故意放慢等他,快追到了又加速,他追不上,停下來喘氣,蹲在地上撿了一顆小石子舉在手裏喊“姐姐姐姐”。

“你追不上我。”陳曦在前面喊。

他把石子扔出去砸到她的腳後跟,不疼,她誇張地“哎呀”了一聲,蹲下來揉腳。他跑過去撲在她背上,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他趴在陳曦身上笑了,笑得很響,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陳序走過去把兩個人拉起來把陳辭身上的草拍乾淨,“不能拿石頭扔人。”他指着姐姐的腳後跟指了指她,她說沒事不疼,是裝的,他又指她說演戲。他不明白演戲是甚麼,但點了點頭。

林知意站在不遠處,手裏拎着菜,看着他們三個人蹲在那裏說話。陽光很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大兩小。她站了一會兒,走過去說“回家了”。陳曦跑過來接過她手裏的菜,很重,兩隻手拎着走一段歇一下。陳辭也跑過來要幫忙,他伸手去夠林知意手上的另一個袋子,夠不到,跳了一下,還是夠不到,癟嘴,要哭。

“你提這個。”陳序把車鑰匙給他,他不肯接,不是鑰匙。林知意把那袋輕的菜遞給他讓他提着,他拽着袋子往前走,拖在地上,把袋子磨破了一個洞。

“陳辭,不是那樣提的。”陳曦在後面喊。

他不聽,繼續拖着走,像拖一個戰利品。

杭州的秋天又來了。陳序路過那棵海棠樹的時候,果子又紅了。他摘了一顆,沒有再喫。他知道是酸的。手機震了,蘇皖的消息:“今年銀杏葉黃得晚。”他回了一個嗯。

她問你是不是還在杭州,他在。她過了很久回了一個“好”。也許她希望他說不在了,他去了別的城市,離她近一點,好讓她死心。他還在杭州,離她很遠,她不死心,她還有理由等着。

春節前,陳序收到第六封信。這次不是照片,不是明信片,是一張機票行程單。成都到杭州,日期是空白的。沒有寫哪一天。她填上日期就可以來。她把他想要的答案裝進信封裏寄給他——你來決定,你讓我來我就來。他把行程單摺好放回信封。他還是不知道怎麼回。

林知意走進書房,手裏端着一碗湯。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個信封。信封上沒寫字,她認識這個信封,她收到過很多次。她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陳序,喝湯。”她沒有問那是甚麼。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

她甚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陳辭兩歲了。他說話已經說得很好了,每天有無數個“爲甚麼”——天爲甚麼是藍的,鳥爲甚麼會飛,姐姐爲甚麼要上學。他一個一個地回答,他一個問題問很多遍,陳序也答了很多遍。他不覺得煩,也許是因爲有人問,也許是因爲還有人等他的答案。

陳曦上二年級了。她學會了寫字,給陳序寫過一張紙條——“爸爸,你辛苦了。”她把紙條放在他枕頭下面,他翻到了,摺好放進口袋裏,和那些便利貼放在一起。便利粘貼的字跡有些褪色了。

蘇皖的那張“洗過了”已經看不清了,他記得,他甚麼都不會忘。

成都的銀杏葉又黃了。他沒有收到信。她說不寄了,寄了他也不回。他回不知道回甚麼。不能說她想來杭州,不能說她想見他,不能說她想他。那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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