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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月光如水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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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

第四十六章月光如水

陳序五十三歲那年春天,海棠花開得比往年都早。

三月中旬,枝條上的花苞就迫不及待地裂開了,粉白的花瓣薄得像宣紙,風一吹就顫。他每天早上騎車經過那棵海棠樹,都要放慢速度看一眼。從花苞到盛開,從盛開到落英,他看了整整一個春天。有一天花瓣落了一地,環衛工人拿掃帚把它們掃成一堆,混着塵土和枯葉,粉色變成了灰色。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拍照,也沒有發消息給任何人。他只是覺得,花落得好看,掃掉了有點可惜。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情。陳曦升了職,從平面設計轉到了項目主管,工資漲了一些,她換了新的住處,離公司更近,從杭州城西搬到了城北。搬家那天陳序去幫忙,她的東西不多,幾個紙箱子,一個行李箱,最多的東西是設計稿和顏料。那些顏料管擠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幹掉了,一擠出來是硬的。他說這些該扔了,她說有些顏色買不到了,留着當紀念。他看了看那些幹掉的顏料管,想起了她小時候畫畫,把紅色和藍色調在一起,說這是“晚上的顏色”。他當時沒聽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陳辭大三了,在南京一家互聯網公司實習,做數據分析。他說同事都挺好,就是活多,每天都加班。陳序說數據分析就是這樣,月底忙,年底更忙。陳辭說你怎麼知道,他說我就是做這個的。陳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爸,我現在才知道你以前有多累。”陳序握着手機沒說話,聽兒子繼續說:“我加了一週班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人,你加了半輩子班,從來沒說過一句累。”陳序說那是習慣了。陳辭說不是習慣。他沒說下去。陳序也沒追問。

林知意開始學畫畫。她五十一歲了,突然說想學國畫,陳序給她報了一個社區大學的班,每週二下午去上課。她畫得不好,老師說她的筆法太拘謹,放不開。她回來跟陳序說,我就是放不開,做了一輩子的事了,怎麼可能說放就放。陳序說你做菜放鹽放得挺開的。她打了他一下,笑了。

日子就是這樣。沒有大的波瀾,小的浪花不斷。有時候陳序會在早晨刷牙的時候多看一會兒鏡子裏的自己——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的年輪,一道一道刻得很深。他覺得自己老得很快,但想一想,也正常。女兒二十七歲,兒子二十一歲,他怎麼可能不老。他的年輕都分給他們了,分成兩半,一半去了上海又回到杭州,一半去了南京還在南京。

他沒有後悔過。只是偶爾會懷念騎車載着兩個孩子去西湖邊兜風的那種力氣。現在騎不動了,上坡要推着走。林知意說買個電動車,他不肯,說騎車鍛鍊身體。其實他知道,他是捨不得淘汰那輛老自行車。那輛自行車跟了他十幾年,車筐換過兩次,車鈴換過三次,車座磨得發亮。陳曦小時候坐過後座,陳辭也坐過,後來孩子們大了,後座空了好幾年,積了一層灰。他把灰擦乾淨了,有時候下班路上經過菜市場,把菜掛在車把上,後座空着,鈴鐺一撥,叮鈴鈴,還是當年那個聲音。

五月的一個週末,陳曦回家喫飯。她一個人來的,沒帶男朋友——她還沒有男朋友,至少她沒說,他們也沒問。林知意在廚房做蔥油拌麪,陳序在旁邊剝蝦仁,蝦是早上在菜市場買的,活蝦,三十八塊錢一斤,買了兩斤,留一斤油爆,一斤剝仁炒蘆筍。

陳曦靠在廚房門口看他們,手裏端着一杯冰水,杯壁上凝了一排水珠。她穿着寬鬆的白T恤,下面是深藍色的棉麻長褲,腳上趿着一雙舊拖鞋,是高中時候的那雙,已經磨得鞋底快平了。林知意說過很多次讓她扔,她不扔。說穿着舒服,說這雙拖鞋陪她熬過了高三每一個深夜和每一個清晨。林知意說舊了不像樣,她說舒服就行了。

“媽,你以後不用每次都做這麼多菜。”陳曦看着竈臺上排開的備菜——蘆筍切了斜刀片,蝦仁碼在小碗裏用鹽和蛋清漿着,旁邊還有一碟滷牛肉,林知意昨晚就滷好的,泡在滷汁裏一夜,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肉筋透亮。

“不多。你難得回來一次。”

“我上週也回來了。”

“上週是上週,這周是這周。”

陳曦看了陳序一眼,尋求同盟。陳序低着頭剝蝦仁,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陳曦知道這個表情——他不打算幫她,他從來都是和林知意一隊的。

“爸爸,你說句話。”

“你媽說得對。”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爲你媽每次都對。”

林知意笑了,轉頭繼續下面。鍋裏的水沸騰着,麪條放下去,白沫翻上來,她用筷子攪了兩下,蓋上鍋蓋。陳曦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比她高了半個頭,低頭看着她媽頭頂新長出來的白髮。

“媽,你有白頭髮了。”

“早就有了。”

“上次還沒有這麼多。”

“上次你沒仔細看。”

陳曦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撥開她媽頭頂的頭髮,白髮藏在黑髮下面,一簇一簇的,像霜打過的草根。她沒說話,幫她把頭髮攏回去,攏得很輕。林知意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拍了拍她的手背。

“別看了,老了就是老了。”

“你才五十一。”

“五十一還不老?你爸五十三,我們都老了。”

陳曦轉頭看陳序。他還坐在小凳子上剝蝦仁,手指捏着蝦殼第三節,一掐一拉,殼就脫下來了,蝦線也用牙籤挑得乾乾淨淨。他的手法很熟練,是練出來的。她看着他花白的頭髮和微微佝僂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衛生間給她吹頭髮的樣子。那時候他的頭髮是黑的,手指試溫度的動作很笨,燙到她哭了。她那時候不知道他是在學——他以前沒給別人吹過頭髮。現在他剝蝦仁的動作這麼熟練,也是練出來的。他的一輩子就是不斷地練習怎麼對別人好。

“爸爸。”

“嗯?”

“蝦仁炒的時候放點白胡椒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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