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鼠疫 (2/3)
試藥,意味着要服下按古方猛火煎煮的虎狼之劑,且不說古方是否可靠,雄黃、砒霜、砒石,每一味都足以讓健康人血脈枯焦,更遑論與瘟疫爲伴。
試藥人往往是難逃一命的死球,可此前景國的死囚早已被毒得七竅流血,無從死囚出,無人再敢言試字。
“殿下歲幼,纔回故土,怎可傷千金之軀!”
院判顫聲未落,宋禪已捲起袖口,露出積年殘留疤痕的手臂,平靜道:“我若病死,可先行探路;我若僥倖,與父皇同生。”
宋禪的決絕讓殿內衆人無不動容,景帝的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既有憤怒也有無奈,但更多的是莫名的悵然悲痛。
實在奇怪,明明從來不曾在意過宋禪的存在,卻在人捨命試藥時露出爲人父的擔憂,滑稽可笑。
景帝閉上眼,沉默了片刻,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絲哽咽,“吾命休矣,你這又是何苦?”
宋禪剛開始沒回話,只第一次能夠光明正大直視景帝的臉,良久,他纔不出錯地回答道:“父皇,我願以身試藥,只求能爲父皇分憂。”
野鬼欲諷刺,現已意滿離。
宋禪做試藥人的消息傳遍皇宮,琇琇在普華宮哭暈過去,宋絮闖進乾清宮想要拉宋禪出來。
宋絮告訴宋禪:“這是宿命,是父皇逃不過的劫,我們不必插手,他不會有事的。”
宋禪反手握住宋絮的手,滿臉似乎被宋絮的話弄得摸不着頭腦的樣子,眸中擔憂複雜不似作假:“怎麼會呢?”
他這麼問,一步一步向宋絮靠近,殿外烏雲壓頂,他繼續問:“凡人得了鼠疫怎麼會沒有事呢,怎麼會沒有事呢!人很脆弱的,稍稍不注意就會嚥氣入土,這是沒事嗎?”
宋絮莫名,不敢說話了。
“父皇會沒事,我也不會有事。”宋禪異常篤定。
此事罷了,宋絮不敢掉以輕心,只得入太醫院借尋古書,傳得良方,以求這場鼠疫快快褪去,別再殃及他人。
不止宋絮,還有平遠將軍妲棟和帝師諸葛長寺前來相勸,那時宋禪已居乾清宮偏殿試藥,閉門不出。
殿內燭火搖晃,藥霧蒸騰,榻前案几上放着不少保命的蔘湯,試藥已過了不少時日。
龍榻上,景帝面頰塌陷,脣色烏青,胸口的起伏已極淺,隱隱有命歸西天的架勢。太醫院的太醫跪伏在側,指尖顫抖,全都不敢出聲。
誰也不知道景帝是如何染上鼠疫,也許是宮人流轉近身,也許是賊人心切,也可能真如宋絮所言天命所爲。
偏殿的藥味和血腥味更加混雜,裏面案上一字排開不知多少隻藥盞,有按古方所配,有依據鼠疫症狀而制,每一盞都曾由宋禪親口嘗下,均以失敗告終。
嘔血,高熱譫妄,又或是險到他當場抽搐,脈息幾停,太醫把脈,命若懸絲,盼着生機的宮人不斷掩面抽泣。
宮中染病的人越來越多,就連平遠將軍也告病回將軍府自閉門戶,不時嘔血,發起高熱,年輕力壯的身體突然抽搐,脈息也幾停將死。
宮人準備爲宋禪收屍,但東昇西落,每到死亡臨界時,他的身體總會漸漸回暖,心臟有力的跳動,甚至有力氣用冷水澆面,把嘴裏殘血漱淨。
系統心疼,一邊輸送能量,一邊一顆一顆米粒大的眼淚虛空落下:【苗苗不要有事,我在呢,我們都在呢。】
宮人心疼落淚,宋禪眉眼溫柔,輕輕拭去宮人的眼淚,再輕聲對她說:“父皇尚有氣息,我怎敢放棄?”
此刻,太醫親自端上剛剛煮好的藥盞,濃褐如漆,散着苦辛的腥甘。人捧着藥,卻遲遲不敢遞,凡人最是心軟,他怕再失敗,二皇子的命恐怕真要陪進去。
宋禪冷水打溼衣襟,他換上一襲素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看到太醫端上藥盞淡笑,自若伸手接過藥盞,明明指尖微顫,卻沒有半分遲疑。
“若吾今夜不歸。”他敏感察覺,只啞聲對衆人道,“請諸公繼續尋方,務必救父皇。”說罷,仰頭飲盡。
良久,他忽地俯身,乾嘔數聲,卻僅吐出少許藥汁。
系統心疼得不得了,拿出全部的力量卻直接被反彈到角落,茫然,不知所措,他突然看到那羣野鬼罩住宋禪的身體,將那些活氣饞食乾淨。
【滾開!你們這些髒東西。】他們不再心軟,環住宋禪全身努力把他從黃泉路上拉回來,【不准你們傷害他,滾!】
宋禪腕上浮現蛛網般紅疹,體溫灼手,卻沒有抽搐。
系統勉強趕走了那羣野鬼,他疲憊睏倦,再次陷入了昏睡。
“這次的藥,我沒感覺。”宋禪深呼一口氣,垂下的眉睫顫得厲害,臉上卻露出了一個蒼白但堅定的笑容,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紅疹漸退,脈象由疾亂轉和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