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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兄別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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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別

皇帝宋絮是在一個風雪交加的深夜走的。

他走得並不安寧,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宋禪用枯木雕的精美木人,因還想護住他唯一放不下的幼弟,彌留之際,他渾濁的目光望向殿外,嘴脣翕動,最終只溢出幾個破碎的氣音:“阿……禪。”

殿內,哭聲震天,宮人跪在榻前,福公公老淚縱橫。

宋禪趕到時,看到的就是皇兄那雙曾爲他遮風擋雨、如今卻空洞望着帳頂的眼睛,手裏還緊攥着那粗陋的木雕。他腳下一軟,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竟是一滴淚也流不出來,只覺得胸口被甚麼東西狠狠掏空了,冷風呼嘯着往裏灌。

他看到牀上躺着的人,滿心痛得要命,想像小時候狐假虎威一樣,只想撲進那個溫暖的懷抱。但當他踉蹌跑過去過去,將臉貼在皇兄已經冰涼的手背上,抖着脣沒說話,那懷抱曾經比冬日裏的火炭都要暖和許多,如今,只剩下刺骨的寒。

“哥哥。”他只敢在這個時候裸露自己的真心,“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死了無數次。每次見到的那個人,我總會心生歡喜,不該有的滿足就好像,這是意外,只是僥倖。”

無人回應。只有殿外呼嘯的風雪,都在爲這位一生都在掙扎、最終油盡燈枯的年輕帝王送行。

宋絮的出生,或許曾承載着先帝與母后的愛與期待。而宋禪的出生,母妃早逝,父皇淡漠,他存在的意義苦尋無果,最後想留住兄長給予的那一點微薄卻熾熱的愛,也是到了盡頭。

國喪的鐘聲沉重地敲響,迴盪在京城上空,宋絮駕崩,並未帶來片刻的安寧,反而像是撕開了最後一道僞裝。以國師爲首的勢力,不再掩飾他們的野心。曾被兄弟二人設計引出的內奸西竹,在國師的暗中支持和縱容下,徹底掙脫了束縛。

他勾結境外殘餘勢力,謊報軍情,調動原本用於防禦的軍隊,在境內幾處重鎮肆意縱火、屠殺,製造恐慌,並嫁禍於流寇與叛軍。

一時間,烽煙四起,百姓流離失所,田園荒蕪,剛剛經歷大戰尚未恢復元氣的景國,驟然陷入了內憂外患的深淵。

饑荒,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死亡,成了日復一日的尋常事。無數災民湧向京城,卻被回京的西竹派兵阻攔在城外,還美其名曰防止奸細混入,實則任其自生自滅,餓殍遍野,怨聲載道。

而偌大的景國,只有還是親王之身的宋禪勉強支撐着搖搖欲墜的朝局。他坐在簾後,聽着下方百官爭吵,大部分是反對他主張開倉放糧的聲音。

“國庫空虛,存糧是爲邊關將士所備,豈可輕易動用?”

“城外流民混雜,一旦開倉,恐生暴亂,衝擊京城,後果不堪設想!”

“西竹將軍正在全力剿匪,待匪患平定,自然可解民困……”

“匪患?”宋禪的聲音通過簾幕傳來,帶着冰冷的嘲諷,“諸位大人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所謂匪患,從何而來?”他猛地掀開簾子,露出那張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

“縱火屠城者,非是流寇,乃我景國官兵。逼民爲匪者,非是天災,實乃人禍!”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惶恐、或冷漠、或心懷鬼胎的臉,字字鏗鏘:“縱然國破,亦不可民不聊生。如今皇兄屍骨未寒,爾等便要眼睜睜看着他的子民易子而食,曝屍荒野嗎!”

“此乃危言聳聽,當務之急是穩定朝局,剿滅叛亂!”

“穩定?”宋禪冷笑,“任由西竹屠戮百姓,就是穩定?坐視饑荒蔓延,就是穩定?這穩定,是用我景國百姓的鮮血和屍骨堆砌的嗎?!”

他不再理會那些反對之聲,斬釘截鐵地下令:“傳本王令!即刻開京倉、通州倉,設粥棚,賑濟災民!凡有阻撓者,以叛國罪論處!”

“宋禪!你年少無知,擅動國本,若引發動盪,你擔待得起嗎?!”一位老臣厲聲呵斥。

宋禪垂眸,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帶着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涼與譏誚:“天上的神仙突然起了興致,下了凡,匆匆歷這無趣劫,再上了天,留下這一攤爛事損財傷民,諸君何不怕自己離世,因果加身!”

他擡眸,目光如冰刃,百官噤聲,驚疑不定的眼神互相掃射,一時沒有敢大着膽子說一句話。

此事已定,百官攤牌,無所謂支持不支持,宋禪常待御書房,聽暗衛講百官縱情歌樂的奢靡,神情陰冷。

絲竹絃樂,百姓餓殍。

宋禪闔目,再睜眼時提筆寫下:“諸君上北斗,不問凡人事。但齊上青雲,皆留荒唐事。且似神鬼穢,於我本浮雲。奈何承人位,苦掃身後葉。”

他罵這滿朝袞袞諸公,只顧自身權位,不顧百姓死活。也是在自嘲,自己不得不在這污濁的泥潭裏,收拾這殘破的局。

旨意排除萬難強行下達。粥棚設立,流民得以喘息,宋禪的聲望在民間悄然升起,卻也徹底觸怒了以西竹和國師爲首的野鬼。他此舉,無異於斷了他們借混亂攫取權力、甚至與境外勢力交易的路。

賑災之事尚未完全理順,更大的風暴已然來臨。

西竹公然以清君側,誅奸佞爲名,聯合部分被蠱惑或懾於其兵權的將領,悍然發動兵變。他宣稱宋禪勾結外將、禍亂朝綱、擅動國本,欲替天行道。

亂兵如潮水般湧入皇城。宮牆之內的抵抗,在早有預謀的叛軍面前,顯得如此微弱。

宋禪已知事不可爲,他將嘉善公主喚至身邊,彼時嘉善臉上已無往日的驕縱,只剩下驚惶與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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