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卦出 (1/3)
卦出
景盛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酷寒。
登基時的萬衆一心、烏州滅蝗時的官民同命,彷彿都已成了遙遠的舊夢。景國在宋禪的心血澆灌下,緩慢恢復着生機,國庫漸盈,邊關寧定,百姓雖未至富足,卻也基本能得溫飽。
然而,就在這般萬物復甦的景象下,一股來自陰暗腥臭角落的寒流,正悄然侵蝕着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國師,這個在西竹篡位時隱於幕後,宋禪登基後稱病不出,幾乎被人遺忘的老朽,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深夜,於觀星臺上,再次起卦,窺探天機。
翌日,一道石破天驚的通世卦卦辭,如同瘟疫般在京城,乃至整個景國上層迅速流傳開來。
卦辭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卦上言明平遠將軍是真龍之身,手持之劍將會被小人染血卒於殿。
更伴有詳細的釋義……
平遠將軍妲棟,方是隱而不露的真龍天子,身負大氣運;而當今景帝宋禪,看似仁德,實乃僞龍,不久後將大興土木,勞民傷財,致使民不聊生,流離失所;最終,將被手持利劍的將軍妲棟,清君側,誅殺於金鑾殿上,以正天道。
這卦象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朝會之上,氣氛詭異。左相等大臣們個個面色凝重,張贏更言辭懇切地表示:“陛下,此乃無稽之談。妖言惑衆,國師年老昏聵,胡言亂語,當嚴懲以正視聽!”
親信羅政亦言:“平遠將軍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此等離間君臣之讒言,絕不可信!”
更遑論駙馬趙良:“陛下自登基以來,勤政愛民,輕徭薄賦,豈是卦象中所言昏聵之君?荒謬!”
一羣人說得義正辭嚴,宋禪真以爲他們與那卦象不共戴天。然而,退朝之後,亦如當年,明明上一秒還以善待他,下一秒卻成了被寄生的碎嘴蛆蟲,私下裏的暗流卻洶湧澎湃,竊竊私語不絕於耳。
而宋禪曾設立的監察司也在這個關頭派上了用場,將那些閒談一字一句,字字不落地轉述給他。
“空xue來風,未必無因啊,陛下雖有能力,但手段酷烈,不循祖制,難保日後……”
“朋友將軍軍權在握,功高震主,自古名將有幾個有好下場?這卦象或許是警示?”
“聽說陛下至今不納妃,不立後,莫非真是天意不在其身?”
“若真如卦象所言,陛下將來會大興土木,弄得民不聊生,那我們如今這般擁戴,豈非助紂爲虐?”
謠言在那羣野鬼的推波助瀾下,愈演愈烈。
宋禪過往的一切,都被用最惡意的角度重新解讀。他雷厲風行剷除異己,是暴戾;他破格提拔寒門,是破壞綱常;他拒絕選秀,是違揹人倫,斷絕國本;甚至連他在烏州親力親爲滅蝗,也被曲解爲收買人心,矯揉造作。
一夜之間,那個帶領景國走出泥潭的景帝,就變成了一個註定會禍國殃民的暴君。
養心殿內,地龍燒得再旺,也驅不散那徹骨的寒意。琇琇垂首站在下首,將外界流傳的各種污言穢語,小心翼翼卻又不敢隱瞞地稟報給宋禪。
宋禪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直到琇琇說完,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許久,宋禪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是壓抑的輕笑,繼而變成了難以自抑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眶發紅,幾乎喘不過氣來。
“好一個通世卦,好一個民心所向!”他止住笑,聲音帶着刻骨的譏誚,“我登基不過四載,自問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國庫空虛,我與百官節衣縮食;蝗災肆虐,我親赴烏州與民共苦;邊關不穩,我夙夜憂心。”
“如今,就憑那老匹夫一句虛無縹緲的卦辭,朕便從他們口中的明君,變成了未來的暴君?實在諷刺,天大的諷刺!”
他猛地將案上的奏摺扔在地上,殿內衆人不敢言語,只有琇琇兀自走過去蹲下,一本一本撿起奏摺。
“個個明面上說不信,私下裏卻恨不得將這卦辭奉爲圭臬。”宋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失望:“我以爲,讓百姓喫飽穿暖,讓國家強盛,便是爲君之道。如今看來,是朕太天真了。這世間,最難測的是人心。”
“這世間,有誰愛我?”他極輕地自問,聲音微不可聞。或許,從他出生那一刻起,便註定是孤身一人。
卦象風波自然也傳到了妲棟耳中。他第一時間下令軍中嚴禁議論,凡有傳播卦言、動搖軍心者,嚴懲不貸。然而,他能管住軍隊,卻管不住朝野上下的悠悠衆口。
他心急如焚,並非因爲卦象中那真龍的稱謂,而是擔心宋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宋禪看似堅硬的外殼下,藏着怎樣一顆敏感而脆弱的心。這污名化的卦象,無異於在用最惡毒的刀子凌遲他的君王。
他立刻遞牌子請求入宮覲見,他要告訴宋禪,無論卦象如何,無論世人如何議論,他妲棟,此生此世,只認宋禪一君。
然而,他的請求被駁回了。福公公親自到宮門口傳話,面色爲難:“將軍,陛下近日龍體欠安,需要靜養,暫不見外臣。陛下還說讓將軍安心處理軍務,不必掛心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