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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卦出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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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棟僵在宮門外,刺骨的寒風吹拂着他玄色的披風。他明白,這不是宋禪身體不適,而是心被傷透了,更是刻意在疏遠他。

卦象將他們二人推到了風口浪尖,任何接觸都可能被解讀爲密謀或逼宮的佐證。宋禪是在用這種方式保護他,也是在獨自承受這一切。

“公公。”妲棟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請務必轉告陛下,臣妲棟,問心無愧,亦永不負君!”

福公公看着眼前這位在沙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將軍,此刻眼中卻充滿了血絲與痛楚,心中亦是唏噓不已,只能重重嘆了口氣:“老奴一定把話帶到。”

宮門在妲棟面前緩緩合攏,那沉重的聲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妲棟望着那硃紅的高牆,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他手握重兵,可破千軍萬馬,卻破不開這流言蜚語織就的牢籠,破不開宋禪那顆自我封閉的心。

深宮之內,宋禪獨立窗前,討厭的雪花無聲飄落,覆蓋了眼前所有景色。

“寒宵一片枕前冰……”他低聲吟道,不知真是在說這天氣,還是在說自己的心。

通世卦出,民心如水,既可載舟,亦可覆舟。

與朝堂上那些陽奉陰違的官員不同,以徐商、遊驥爲首的一批真正忠於宋禪、或與妲棟有過命交情的臣僚,對此卦象的反應則是截然不同。

徐商在向宋禪稟報完外界流言後,並未立刻退下,而是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鬆甚至帶着幾分戲謔道:“阿禪,要我說,這國師怕是煉丹把腦子煉壞了。就妲棟那塊又冷又硬的石頭?他要是真龍,那真龍怕不是都得是啞巴?”

宋禪沒說話,只看徐商又搖了搖頭,與他吐槽道:“這卦象編得也太沒水準,說甚麼陛下會大興土木?阿禪你連修葺一下被戰火損毀的宮苑都嫌浪費,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在百姓身上,這瞎話編得,怕是三歲孩童都不信。”

遊驥在軍中聽聞此事,更是直接在演武場上,當着衆多將領的面,將傳播卦言的幾個小校尉狠狠鞭笞了一頓,聲如洪鐘地訓誡。

“放他孃的狗屁!老子跟妲棟那小子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多少年,他是甚麼人老子不清楚?他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誰再敢在軍中散佈此等惑亂軍心的謠言,老子砍了他的腦袋當球踢!甚麼狗屁卦象,能當飯喫還是能擋刀劍?陛下帶着咱們過上好日子,這纔是實實在在的!”

他們不僅不信,更是在各種場合極力維護宋禪與妲棟,試圖沖淡卦象帶來的惡劣影響。

徐商甚至私下找到妲棟,拍着他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道:“將軍啊,你看這卦象把你誇的,真龍之身呢!不過嘛……”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這‘真龍’要想長久,還得緊緊靠着咱們陛下這條‘明龍’纔行。你們倆啊,就是咱們景國的定海神針,缺一不可。那些小人想離間?門都沒有!有機會,多進宮去看看陛下,陛下這些日子心裏苦無處說。”

徐商這話,已然超出了單純的君臣維護,帶着明顯的助攻意味。

妲棟抿了抿脣,想說他想進宮,可宋禪未必想見他。不過,他點了點頭,採納徐商的建議不斷進宮求見宋禪。

在徐商、遊驥等人的努力斡旋,以及妲棟自身嚴格的強力彈壓下,朝堂與軍中的公開議論暫時被壓制下去。

宋禪與妲棟兩人在必要的公開場合,依舊維持着君明臣賢的表象,問答如儀,舉止得體。然而,那層看不見的隔閡,卻已深深落下。

妲棟多次進宮想見宋禪均被攔下,便也謹記臣子本分,不再主動求見。偶爾因公務不得不見面時,他恪守禮儀,垂眸斂目,將所有情緒深深掩藏。只是那緊繃的下頜線,和偶爾快速掠過宋禪面容、帶着難以掩飾痛楚的眼神,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宋禪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徐商的話,琇琇的勸解,曾在他心中激起過漣漪,讓他生出過一絲珍惜當下的妄念。

可通世卦像一盆冰水,將他徹底澆醒。他意識到,自己與妲棟之間,橫亙的不僅是君臣名分,還有這無法掌控的天命預言,和無數雙等着抓他們把柄的眼睛。他的靠近,只會將妲棟也拖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不怕死,但他怕這預言因他無法剋制的情感而以某種荒誕的方式應驗,怕妲棟因此揹負弒君的萬世罵名。

於是,宋禪開始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智,強行冷卻自己的心。他不再允許自己沉溺於那雙深邃眼眸中偶爾泄露的溫情,不再回憶烏州月下的並肩,不再貪戀那掌心傳來的灼熱溫度。

他開始刻意迴避與妲棟的獨處,即使是在議政之後,也匆匆令其退下,不留片刻閒談餘地。

他批覆妲棟的奏摺,公事公辦,措辭嚴謹冰冷,不帶絲毫個人情緒。

甚至在一次商議邊關佈防時,妲棟因連日奔波、舊傷復發,身形微晃,宋禪下意識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最終也只是吩咐內侍:“扶將軍去偏殿休息,傳太醫。”

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妲棟眼中一閃而過的黯淡,隨即歸於死寂。自己的心,也彷彿被那眼神刺穿,鮮血淋漓,卻只能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繼續與兵部官員討論那冰冷的地圖與兵力部署。

他在放棄,也在認命。認這孤家寡人的命,認這情深緣淺的命。只有這樣,才能護住他想護的人,才能讓那該死的預言永遠無法實現。

可夜深人靜,養心殿內燭火昏黃。宋禪獨自躺在寬大的龍牀上,錦被溫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覺得枕畔一片冰涼,亦如他的心。

父王死,母后死,再到兄長死。如今,他連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也要親手掐滅。

通世卦一出,他彷彿又回到了幼年時那個無人問津,在烏州泥濘中掙扎求存的孤童。

“不會有人在意我的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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