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偏愛 (2/3)
這日陽光晴好,溪水清澈見底,一羣少年挽着褲腿在淺灘處摸魚捉蝦,玩累了便七倒八歪地躺在岸邊的草地上,嘴裏叼着草根,天南海北地胡侃。
話題不知不覺就繞到了家長裏短。
張泉說他姐姐上月出嫁了,嫁到了鄰村,家裏少了管束他的人,自在得很。
李雲雅則抱怨他大哥新娶了嫂子進門,嫂子管得嚴,零嘴都被看得緊,不如從前快活。
“還是夏薄好,跟着徐舉人讀書,見多識廣,也沒人整天盯着管着。”徐茅羨慕道。
夏薄只是笑笑,沒說話。他心裏知道,復厄哥哥雖然不常管束他,但他自己卻捨不得離開哥哥身邊半步,那種被無形目光溫柔籠罩的感覺,與沒人管截然不同。
不知是誰起了頭,一羣半大小子又開始嬉笑着談論起將來想娶甚麼樣的媳婦。有的說要娶個會做飯的,天天有好喫食;有的說要娶個脾氣溫順的,不能像自家老孃那樣兇;有的則紅着臉,小聲說長得好看就成……
嘻嘻哈哈間,徐茅忽然用手肘碰了碰一直安靜聽着的夏薄,大聲問道:“夏薄,你呢?你喜歡甚麼樣的女孩?將來想娶個甚麼樣的媳婦兒?”
這問題來得突兀,夏薄毫無準備,一時愣住了。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日復一日,他的世界裏似乎只有徐復厄,娶媳婦這個事,遙遠得如同天邊的雲彩。
他試圖在腦中勾勒一個模糊的形象,或許該是溫柔的?愛笑的?或者像戲文裏唱的,知書達理的?可這些形容都空洞得很。
然而,就在他努力想象時,一道清晰的身影卻不期然地撞入腦海,不是任何陌生的想象出的女子面容,而是徐復厄。
是徐復厄在燈下垂目讀書時沉靜的側臉,是他握着自己的手耐心糾正筆畫時微涼的指尖,是他偶爾露出淺淡笑容時微微上揚的脣角,是他清晨醒來時略帶惺忪卻依舊溫和的眼眸,這身影如此具體,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瞬間塞滿了他所有的思緒。
轟地一下,夏薄只覺得臉頰耳根驟然燒了起來,心跳如擂鼓,一股強烈的羞恥與驚慌席捲了他。
這念頭太駭人,太超出他所能理解的範疇。夏薄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差點一腳滑進旁邊的溪水裏,幸虧徐茅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才免於成爲一隻落湯雞。
“夏薄,你怎麼了?臉這麼紅?是不是不舒服?”夥伴們紛紛問道。
“沒,沒甚麼!”夏薄慌忙搖頭,聲音都有些發顫,“太陽有點曬……我,我先回去了!”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顧不上身後夥伴們疑惑的呼喊,一口氣跑離了溪邊,直到看不見那些人影,才扶着路邊一棵老樹,大口喘氣。
心還在狂跳,臉頰的熱度久久不退。剛纔那一瞬間腦中浮現的畫面,如同一個禁忌的烙印,燙得他心神不寧。
夏薄拼命搖頭,想把那不該有的聯想甩出去。哥哥是哥哥,是像親人一樣、對他最好的人,他敬他、愛他、依賴他,兩者怎麼能混爲一談?
可是,那心悸的感覺如此真實,那身影的清晰度勝過任何虛構的想象。
自那日後,夏薄陷入了一種微妙而隱祕的困擾。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更仔細地觀察徐復厄,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他看見徐復厄讀書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見他與人論辯時眼中閃爍的光芒,看見他對待長輩的恭敬,對待小輩的寬和,看見他偶爾獨自憑窗時,那清俊側臉上流露出的淡淡寂寥與遠大抱負。
越觀察,越瞭解,便越發覺徐復厄的好。
那不是浮於表面的溫和有禮,而是一種源自骨子裏的涵養。他比夏薄更像一棵沉穩的樹,默默紮根,努力生長,爲身邊的人提供廕庇。
而徐復厄對他的偏愛,更是細緻入微,無處不在。這份好,夏薄以前安然受之,覺得理所當然。如今細細品味,才驚覺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是徐復厄會記得他不經意間提過想喫的點心,下次出門必定帶回;是徐復厄熬夜苦讀時,總會先催促他去睡,怕他熬壞了眼睛;是徐復厄自己衣着樸素,卻從不吝於給他添置舒適的新衣。
是徐復厄耐心教他識字明理,從不嫌他愚鈍,總說“苗苗很聰明”;是徐復厄會在他生病時整夜守候,親自喂藥;是徐復厄允許他自由出入書房,翻閱任何書籍,給予他最大的信任與尊重;是徐復厄面對外人時清冷疏離,唯獨對他,眼神永遠溫和,脣角總噙着淡淡笑意……
太多太多,他怎麼數也數不清。
這些點點滴滴,足以證明着他在徐復厄心中獨一無二的位置。村裏人都說,徐舉人對撿來的這個弟弟,比親生的還上心。沒人覺得這不對勁,只道徐復厄仁善,夏薄有福氣。
只有夏薄自己,在察覺到內心深處那悄然變質的悸動後,開始感到無所適從的慌亂。
他貪戀這份好,又害怕這份好背後,是自己無法言說的心思。他變得有些小心翼翼,不敢直視徐復厄太久,有時候又忍不住偷偷看他,心跳會亂,挪開視線時又悵然若失。這種陌生的情緒拉扯着他,讓他困惑又無措。
一日家中準備做柿餅,夏薄坐在小凳上,負責將稍微軟了些的柿子輕輕捏扁,讓它們更易風乾。他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無意識地將兩個柿子緊緊捏靠在一起,幾乎要貼成一體。
徐復厄從書房出來,到井邊打水淨手。
夏薄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追隨着他挺拔的身影,看他微微俯身,衣袖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看水珠順着他修長的手指滴落。
直到徐復厄轉身進屋,夏薄的視線才茫然收回,卻不期然對上了剛從竈房出來的徐母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