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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鴻雁寄相思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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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寄相思

徵人去日殷勤囑,歸雁來時數附書。

離別的日子,在最初撕心裂肺的痛楚後,被一封封跨越千山萬水的信,和那些包裹在粗布裏的稀奇玩意兒,一點點被徐復厄安撫抹去。

徐復厄果真如他所承諾的,言出必行。

第一封家書,是在他離家三個月後,由一個回鄰縣探親的同鄉順路捎回來的。信紙被摺疊得整整齊齊,邊緣甚至有些毛糙,卻一絲不茍地用細繩紮好。

夏薄從同鄉手中接過時,手都在抖。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解開繩子,展開信紙。上面是徐復厄剛勁而工整的字跡,墨色有些淡,顯然條件有限。

信不長,先報了平安,說已安頓下來,與振秋同在一營,彼此照應,讓父母勿憂。

然後,筆鋒一轉,跟當時和夏薄說的那樣,將沿路的新奇事一併寫進家書裏。

他寫道:“此地近山,初春山色猶帶殘雪,然向陽處已有細碎野花,色作嫩黃,形如米粒,聞之有清冽香氣,不知其名。溪水極冷冽,卵石斑斕,有灰羽小鳥常來飲水。隨信附上山中偶得奇石一枚,色如黛墨,中有天然白紋,似遠山疊嶂,苗苗可置於案頭把玩。”

包裹裏果然有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表面光滑,對着光看,裏面白色的紋理果然層層疊疊。

夏薄捧着那塊冰冷的石頭,指尖描摹着那遠山輪廓,他一遍又一遍地讀着那短短几行字,直到每一個字都深深印在腦海裏,才小心翼翼地將信紙重新摺好,與那枚石頭一起,珍而重之地放進一箇舊書匣裏。

這還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家書和包裹便斷斷續續,卻始終未曾長久斷絕。有時隔一兩個月,有時小半年,總能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由不同的路人、商販、甚至偶爾返鄉的傷兵帶來。而徐復厄寫的信,內容日益豐富。

他會寫行軍途中見聞:“過湘南之地,見土人築巢而居,以竹木爲樓,離地數尺,曰吊腳樓,可避瘴溼蟲蛇。其婦善織,所織之布,色彩斑斕,圖案繁複如天書。”

會寫異鄉風物:“蜀地多竹,有竹海浩瀚,風過處,碧浪滔天,聲如松濤。當地人以竹製器,小至碗箸,大至屋樑,甚至以竹爲紙,光潔柔韌。隨信捎來竹紙數張,並竹根雕成小猴一隻,聊博一笑。”

會寫邊城景緻:“玉門關外,黃沙莽莽,日暮時分,孤煙直上,長河落日圓,其景蒼涼闊大,非筆墨能盡述。撿得風礪石數塊,形狀古怪,色如鐵鏽,觸手粗糲,然自有一番大漠筋骨。”

也會寫市井百態:“江南水鄉,河網如織,烏篷船咿呀往來,石橋拱如半月。墟市熱鬧非凡,有賣花姑娘聲如鶯啼,有說書先生口若懸河,講那隋唐英雄,瓦崗風雲。聽得入神,購得當地年畫一幅,門神威武,色彩鮮豔,苗苗可貼於門扉驅邪。”

他會告訴苗苗那些與徐家村截然不同的生活與習俗:“隴西農戶,多以窯洞爲家,冬暖夏涼。喜食麪,麪條寬如腰帶,佐以油潑辣子,酣暢淋漓。小兒喜戴虎頭帽,穿百家衣,祈健壯好養。”

“閩南漁村,崇奉媽祖,出海前必至廟中祭拜。漁女不纏足,赤足行於灘塗,拾貝捉蟹,矯健異常。言語儂軟,多鼻音,如鶯歌婉轉。”

每一封信,都附帶着一兩件小小的證物。有時是一包帶着異域香料氣息的乾花,有時是一枚花紋獨特的貝殼,有時是一把雕刻拙樸的木梳,有時甚至是一小包味道奇特的茶磚或糖塊。

徐振秋也不甘寂寞,偶爾夾帶私貨,有時是一對做工粗糙但頗有趣味的泥娃娃,有時是幾枚他從各地蒐羅來的、奇形怪狀的銅錢,還附上紙條吹噓其珍貴,叮囑夏薄收好,還有求夏薄幫忙照看嵌萍姐姐,轉送信物,聊表心意。

每當有信來的日子,夏薄都會先飛奔去告訴徐父徐母,然後洗淨雙手,在油燈下展開信紙,他聽徐復厄的話認真讀書,認的字越來越多,一開始磕磕絆絆地讀下來,再興奮地複述給父母聽。

“爹爹,娘,阿哥信裏說,他看到海了,海是藍色的,望不到邊,比咱們村最大的池塘大無數倍,潮水會漲會落,聲音轟隆隆的,像打雷。”

“阿哥說那裏的人不喫粟米,那邊的米白白軟軟的。他們用竹子做飯,竹筒飯有竹子味。”

“振秋表哥說,他差點被當成奸細,因爲他總在營地附近跟人打聽哪裏有好買賣,還好哥哥護着他。”

徐父徐母聽着,臉上露出久違的、帶着思念與寬慰的笑容。這些信,不僅慰藉了夏薄的思念,也緩解了兩位老人心中的擔憂與掛牽。

夏薄將每一封信都按照收到的順序,仔細疊好,用絲繩系起,連同那些千奇百怪的證物,一同珍藏在那日益充實的書匣裏。

夜深人靜時,他常常會打開書匣,取出信箋,一遍遍重讀。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字跡,他想象着哥哥在軍帳搖曳的燭光下,就着簡陋的筆墨,將沿途所見所思,細細描繪。

日子一年年過去。村口的的梧桐樹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夏薄在徐大夫的悉心教導下,醫術日漸精進,已能獨立處理許多常見病症,甚至協助徐大夫診治一些疑難雜症,在鄉間漸漸有了“小夏大夫”的名聲。

徐父的身體在夏薄的持續調理和精心照顧下,雖不能恢復如壯年,但舊疾穩定,精神矍鑠,已能打理些輕省家務,教導村中孩童識字。徐母眉間的愁緒,也因丈夫的好轉和兒子們時常捎回的平安信而舒展了許多。

而遠方,徐復厄和徐振秋的消息,也隨着他們地位的變遷,在信中的口吻和捎回的物品上,悄然發生了變化。

起初只是平安與見聞,後來漸漸多了些軍中瑣事,同袍情誼。再後來,信中開始提及小勝、拔營、移防等字眼,語氣依舊剋制,但夏薄能從中讀出其中的艱辛與不易。

直到某一日,隨信而來的不再是零碎玩意兒,而是一小錠帶着官印的雪花銀,和兩套質料明顯精良許多的冬衣料子。

信是徐振秋寫的,字跡飛揚跋扈,透着壓抑不住的興奮:“苗苗,快告訴舅舅舅母,你哥哥立了大功了,陣前獻策,以少勝多,解了圍城之困。上頭論功行賞,他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都尉了。你表哥我也沾光,混了個校尉!以後寄回去的銀子會更多,別省着,該喫喫該花花!”

夏薄和父母又驚又喜,更多的是擔憂。升官意味着會更頻繁地置身險地。果然,之後的信中,徐復厄的字跡越發沉穩凝練,提及戰事雖仍是一筆帶過,但安民、撫衆、籌措糧草等詞彙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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