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回鄉 (1/3)
回鄉
鷹嘴澗一役後,戰局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對峙與消耗。
遊疆所部折損頗重,強渡計劃受挫,但這位女將軍用兵韌性十足,並未倉皇后退,反而依託地形,牽制了大量兵力。徐復厄這邊雖稍占上風,但要徹底拔除遊疆的鎮南軍,必然也要付出慘痛代價,甚至可能被其他虎視眈眈的勢力趁虛而入。
屍橫遍野的戰場,日益枯竭的糧草,疲憊不堪的士卒,還有那隨天氣轉暖而蠢蠢欲動的瘟疫陰影,現實如同一盆盆冰水,澆在雙方將領灼熱的戰意上。
無論是徐復厄、諸葛長寺,還是對面的遊疆,都清醒地認識到,再這樣僵持消耗下去,最終只會是兩敗俱傷,讓真正的漁翁得利。
幾番試探性的接觸和小規模衝突後,一種微妙的默契在戰場上空形成。雙方的斥候不再輕易生死相搏,偶爾甚至能隔着河谷交換一些無關緊要的信號。
終於,在一日傍晚,遊疆派出的信使,攜帶着一封措辭簡潔卻分量沉重的親筆信,穿越了短暫的停火線,送到了徐復厄的案頭。
信中並無過多寒暄,直指要害:天災兵禍,民生凋敝,士卒疲敝,再戰無益。她願主動撤軍南返,固守現有防線,休養生息,並提議雙方就此罷兵,劃定臨時界限,互不侵犯,以安黎庶。
信末,她私心添了一句:“小夏大夫仁心,望珍重。今日罷兵,非懼戰,實爲生民計。盼他日天下太平,再無醫者需跨營救死。”
遊疆恩怨分明,此舉既是對夏薄昔日救父、北上援手的間接回應,也是在混亂局勢下做出的、最符合她麾下將士與轄區百姓利益的現實選擇。
徐復厄與諸葛長寺、徐振秋等人反覆商議,權衡利弊。
遊疆此議,雖有暫時穩住側翼、避免兩線作戰的好處,但也可能讓對方獲得喘息之機,日後捲土重來。然而,綜合分析眼下內憂外患的局勢,特別是鎮北軍也亟需時間消化戰果、恢復元氣、鞏固根本,接受和談,無疑是當下最明智的選擇。
“罷兵言和,非怯也,乃爲蓄力。”諸葛長寺搖着羽扇,目光深遠。
“我方根基漸穩,急需時間推行內政,安撫流民,發展生產。遊疆此人,重信守諾,既主動提出,短期內當無大患。藉此良機,主公正好可攜小夏大夫返鄉,一則安父母之心,二則也可料理一些私事。”他說到最後,意味深長地看了徐復厄一眼。
徐復厄自然明白他指的是甚麼。與苗苗互表心意後,他心中那歸鄉向父母坦白的念頭便愈發強烈。戰場兇險,世事難料,他不想留下任何遺憾。如今局面暫穩,正是時候。
最終,徐復厄修書回覆遊疆,同意罷兵議和,劃定臨時停火線,並約定互市、交換俘虜等事宜。信中也以個人名義,感謝她昔日對夏薄的援手,並祝願東南安泰。
協議達成,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遊疆雷厲風行,三日內便開始有序南撤,旌旗招展,卻無來時那股凌厲殺氣,反而透着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與務實。
徐復厄亦下令部隊後撤三十里,轉入防禦休整狀態,只派少量部隊監視對方撤離。
持續數月、死傷無數的拉鋸戰,就這樣以一種略顯突兀卻又合乎現實的方式,暫時畫上了休止符。戰場上空瀰漫的血腥與硝煙漸漸被初夏的風吹散,露出被踐踏得一片狼藉的土地,和無數新起的墳塋,無聲訴說着這場衝突的殘酷。
塵埃落定,徐復厄履行了對夏薄的承諾。他將防務與內政妥善委託給諸葛長寺和幾位得力將領,只帶上徐振秋和一隊精銳親兵,護送着歸心似箭的夏薄,踏上了返回徐家村的路途。
離家數年,物是人非。近鄉情怯,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面對父母坦白一切的緊張與決心。
而這一路上,兩人之間的關係,在脫離了軍營的肅殺和衆人的視線後,自然而然地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親密。
不再是哥哥對弟弟那種帶着距離感的呵護,而是戀人之間自然而然的親近。
徐復厄會自然而然地替夏薄攏好被風吹亂的髮絲,會在他下馬時伸手扶一把,會將他愛喫的菜不動聲色地換到他面前,會在夜間宿營時,極其自然地讓他靠在自己身邊休息,爲他披上外袍。
他的目光落在夏薄身上時,那種專注與溫柔,幾乎能融化沿途的晚風。
夏薄起初還有些羞澀,尤其在徐振秋促狹的目光下。但漸漸地,他也開始嘗試回應這份親密。
他會悄悄將自己的水囊與徐復厄的並排放置,會在徐復厄與徐振秋商議路線時,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卻始終追隨着哥哥的身影,會在無人注意時,輕輕拉住徐復厄的衣袖,彷彿確認他的存在。
這些細微的變化,落在朝夕相處的徐振秋眼裏,自然是洞若觀火。
徐振秋常常故意走在後面,看着前面那對彷彿自成一體的身影,搖頭晃腦,嘖嘖有聲,卻又在兩人看過來時,立刻裝作研究路邊的野花野草,那模樣既滑稽又透着一股我懂但我就是不點破的得意。
他是唯一的知情者,也是默契的掩護者。有他在,許多過於親暱的舉動,在外人看來,也不過是兄弟情深加上表弟的插科打諢罷了。
路途漫漫,卻因有心愛的人在身邊,而顯得不再枯燥。
徐復厄會指着沿途的山川,告訴夏薄他當年行軍路過時的見聞。夏薄則會說起自己學醫時的趣事,或是徐父徐母信中提到過的村裏變化。
終於,在一個夏日的午後,熟悉的村口梧桐樹映入眼簾。樹蔭依舊濃密,蟬鳴聒噪,與數年前他們離開時似乎並無二致,卻又彷彿隔了萬水千山。
得到消息的徐父徐母早已翹首以盼。當看到風塵僕僕卻精神奕奕的兒子們出現在視線中時,徐母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徐父也激動得拄着柺杖的手都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