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親別 (1/2)
親別
村口梧桐樹的年輪添了一圈又一圈,徐父徐母的頭髮,也由花白漸漸變成了如雪般的純白。
這些年,夏薄雖然不良於行,但心思愈發沉靜清明。他爲徐父徐母調配的湯藥和藥膳,總是溫和妥帖,最大限度地減輕着老人的痛苦。徐復厄更是將大半精力放在家中,侍奉雙親,照料夏薄,將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二老晚年過得舒心安泰。
然而,草木尚有枯榮,人壽終有盡時。徐父終究是老了,衰老如黃葉,縱有和風暖陽,也無法阻止它一日日失去水分,走向凋零。
他越來越嗜睡,清醒的時間變短,胃口也大不如前,即使是最軟爛的粥食,吞嚥也變得費力。原本清癯矍鑠的身形,日漸佝僂消瘦,只剩下皮包着骨頭。那雙溫和的眼睛,也常常蒙着一層渾濁的霧靄,望向兩個孩子時,需要好一會兒才能聚焦。
夏薄坐在輪椅上,每日被徐復厄推到徐父牀前。他看着父親枯槁的手,無比清晰地感知到,父親的生命力正在不可挽回地流逝。
一日午後,徐父忽然從昏睡中短暫醒來,精神竟似好了些。他握着牀前徐母的手,目光緩緩掃過守在牀邊的徐復厄和夏薄,嘴角費力地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卻只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那眼神充滿了不捨和眷戀,飽含着對他們深深的牽掛與最後一絲放不下。
夏薄的心猛地一揪。那一刻,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握住了父親枯瘦如柴的手腕。他閉上眼,摒棄所有雜念,努力去引導深處的靈力,那一絲微乎其微的靈力,如同遊絲般,被他極其艱難地渡入父親乾涸的經脈。
他知道這很冒險,他的身體根本承受不起這樣的消耗,球球在身邊着急地不得了,越因爲無法給予任何幫助而無助無奈。
但夏薄顧不得了,他只想留住父親,哪怕多留一日,一時辰,一刻也好。他不想看到哥哥眼中那深藏的悲痛,不想看到母親強忍的淚水。
然而,就在那絲微弱的靈力即將觸及徐父皮膚的剎那,另一隻溫暖卻異常堅定有力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動作。
夏薄愕然睜眼,對上了徐母平靜而悲憫的目光。
“苗苗,停下。”徐母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看着夏薄瞬間蒼白的臉和眼中洶湧的淚水,眼中也泛起了淚光,卻依舊堅定地搖了搖頭,“孩子,別這樣。這是你爹爹的宿命,更改不得,也不必再費力了。”
“娘。”夏薄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聲音哽咽,“我,我可以試試,也許……”
“沒有也許。”徐母輕輕抽出手,卻轉而溫柔地撫摸着夏薄冰涼的臉頰,替他擦去淚水,“你爹爹這一生,與人爲善,疼妻愛子。他活得很累,但也很有尊嚴,很滿足。如今,他是真的累了,身上的病痛也折磨他太久了。”
她的目光轉向牀上又陷入昏睡、眉心因不適而微蹙的徐父,眼中是無盡的心疼與不捨,但她道:“你看,他現在連睡都睡不安穩了。我們留他,是在用我們的不捨,延長他的痛苦。”
夏薄的眼淚流得更兇,他茫然地擡起頭,看着母親慈愛卻異常清醒的臉,像一個找不到答案的孩子,喃喃問道:“留下不好嗎?我們都在這裏,陪着爹爹。”
徐母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攬過夏薄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如同他幼時受委屈那般。她坐在牀邊的凳子上,讓夏薄枕着自己的腿,手指一下下,極輕極柔地梳理着他因剛纔強行運功而微微汗溼的額髮。
窗外秋雨淅淅瀝瀝,屋內一片寂靜,只有徐父微弱的呼吸聲。
良久,徐母才緩緩開口,帶着一種看透生死的通透:“傻孩子,留下固然好,我們都捨不得。可是,你看這世間的草木,春天發芽,夏天繁茂,秋天結果落葉,冬天歸於塵土,等待下一個輪迴。”
“人也是一樣啊。你爹爹這一生的果已經結完了,葉也該落了。強行留着一片已經枯黃、本該落下的葉子,除了讓它更痛苦,又有甚麼意義呢?”
她低下頭,看着枕在自己腿上淚眼朦朧的夏薄,眼中充滿了慈愛與教誨:“你爹爹是這麼好的人,這一生沒做過虧心事,倒是常做好事積了功德。”
“也許他來世會投個好胎,畢竟他是這麼好的人。”徐母輕聲道,“這難道不比現在這樣拖着病體,日漸衰敗,更讓人欣慰嗎?”
“娘。”他低聲喚着,淚水無聲滑落,浸溼了徐母的衣襟。
徐母輕輕拍着他的背,像哄嬰兒般:“乖,不哭了。你爹爹知道你們孝順,心裏是安慰的。讓他安安心心地走,別讓他臨走還掛着我們,走得不安生,好不好?”
夏薄心中那點不顧一切的衝動漸漸平息,他點了點頭,將臉更深地埋進母親溫暖的懷裏。
徐母一邊安撫着他,一邊竟像他小時候貪玩不肯梳頭時那樣,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根紅色的舊頭繩,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溫柔地,爲他將散落的額髮和鬢角細碎的髮絲攏起,在腦後鬆鬆地紮了一個小辮子。
“我們苗苗啊,從小就是最心軟,最善良的孩子。”徐母一邊扎着辮子,一邊輕聲說着,“總想着救人,幫人,捨不得看人受苦。可有時候,放手,也是一種慈悲。對你爹爹是,對你自己也是。”
夏薄身體微微一顫,沒有接話,只是更緊地依偎着母親。
徐復厄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將母親與夏薄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他走上前,單膝跪在母親和夏薄面前,握住徐母另一隻蒼老的手,聲音沙啞:“娘,兒明白了。”
徐母看着眼前兩個讓她驕傲又心疼的孩子,眼中淚光閃爍,卻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明白就好。你爹有我陪着,你們好好互相照顧,把日子過好,就是對他、對我最大的孝順了。”
幾日後的一個清晨,天剛矇矇亮,徐父在睡夢中安詳地停止了呼吸。他的面容平和,彷彿只是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眉心那道因常年病痛而留下的皺痕,也終於舒展開來。徐母握着他的手,靜靜坐了很久,沒有嚎啕大哭,只有淚水無聲地長流。
喪事辦得簡單而莊重。徐復厄一手操持,夏薄則強撐着精神,坐在輪椅上,爲父親守靈。村裏受過徐父教導或恩惠的人家,大多都來了,送徐父最後一程。徐振秋更是忙前忙後,幫着料理各種雜事,嗩吶這次沒有吹響,只是默默陪着。
徐父走後,徐家似乎空寂了許多。徐母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主心骨,精神氣肉眼可見地萎頓下去。但她依舊強撐着,料理簡單的家務,督促夏薄按時吃藥,提醒徐復厄添衣喫飯。只是她常常會坐在徐父生前常坐的躺椅上,望着某個方向出神,一坐就是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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