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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濟世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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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世

雙親離世,家中驟然空曠冷清了許多。夏薄的身體,在父母離世後,似乎也失去了某種精神上的依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

他依舊每日服藥,但四肢的無力感日益加重,坐在輪椅上時間稍長便會腰背痠疼,精神也越發不濟,常常說一會兒話便會陷入昏沉的淺眠。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但每次醒來,眼神卻依舊清澈,甚至帶着洞悉一切的瞭然。

這一日,天氣難得晴好,夏薄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輪椅裏,看着滿院蕭索的落葉,忽然輕輕拉了拉身旁正爲他調整毯子邊角的徐復厄的袖子。

徐復厄低頭:“怎麼了?冷嗎?”

夏薄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虛弱的笑意,聲音輕得像風中絮語:“阿哥,爹孃走了。”

徐復厄心頭一緊,握住他的手:“嗯。”

夏薄卻彷彿沒察覺他的沉重,繼續用那種帶着點玩笑的語氣說:“現在家裏就剩我們倆了。你說……”他眨了眨眼,眼中閃過一抹頑皮的光,“我們是不是可以揮霍家產了?”

徐復厄一愣,隨即被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氣又帶着點敗家意味的話逗得啞然失笑。他當然知道夏薄是在故意逗他,想驅散他心頭的陰霾。他揉了揉夏薄微涼的手指,順着他的話問:“哦?苗苗想怎麼揮霍?”

夏薄靠回椅背,目光投向高遠蔚藍的秋空,語氣變得悠遠而平靜,卻字字清晰:“走吧,阿哥。別再守在這裏了。我知道你心裏一直裝着事,裝着天下,裝着那些還沒做完的夢。以前有爹孃在,有我在拖累。現在,爹孃去享清福了,我也……”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徐復厄,笑容溫柔而堅定,“我也想去看看,阿哥想看的山河是甚麼樣子。去完成你想做的任何事,無論是甚麼,去哪裏,我都陪着你。我們帶着家產,一起揮霍去。”

徐復厄徹底怔住了。他看着夏薄,看着他那雙彷彿能看透自己所有隱藏抱負與不甘的眼眸。是的,他從未真正甘心只做一個歸隱田園的前將軍。

諸葛長寺的來信中偶露的崢嶸,遊疆在南方穩紮穩打的消息,北方各路梟雄依舊混戰不休、民不聊生的現狀……這些他從未忘記。只是夏薄的身體和父母的年邁,叫他心甘情願在這方寧靜的小院。他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卻原來,他的苗苗早已洞若觀火。

“苗苗,你的身體……”徐復厄的聲音乾澀。

“我的身體我知道。”夏薄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正因爲知道,纔不想再浪費時間了。待在屋裏是等,在路上也是等。我想在還能看,還能聽的時候,多看看這個世界,多陪阿哥走一段你想走的路。哪怕最後走不動了,至少我們努力過同樣的事。”

“而且,這也是我想做的,你安定天下,我救死扶傷。”夏薄擡手輕輕碰了碰徐復厄,認真道,“好不好,阿哥?”

徐復厄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那些掙扎顧慮統統被消失。他俯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夏薄的額頭上,聲音低沉而堅定:“好。我們走。阿哥帶你去看山河,去做我們想做的事。你陪着我,我陪着你。”

心意既定,行動便雷厲風行。

徐復厄很快規劃好了路線和初步計劃。他並非要重新投身你死我活的軍閥混戰,而是想憑藉這些年的人脈,聯繫各方尚有理智與民心的勢力,嘗試構建一個更廣泛的、以止戈安民爲目標的鬆散同盟。

家中財物,徐復厄只取了部分易於攜帶的金銀細軟和必需之物。徐家祖宅和田產,他悉數託付給了徐振秋。

徐振秋得知他們要遠行,先是大驚,聽完徐復厄的解釋和夏薄含笑的眼神後,沉默良久,最終重重一拍大腿:“走,是該出去走走,表哥你本就不是池中物,困在這裏纔是可惜。苗苗,唉,出去散散心也好,說不定遇見甚麼機緣呢!”

他不但沒有阻攔,反而轉身從自己房裏抱出一個沉甸甸的小箱子,哐噹一聲放在桌上打開。裏面竟是黃澄澄的金錠和不少珠玉首飾,顯是他這些年做生意積攢下的家底。

“這些,帶上!”徐振秋不由分說,將箱子往徐復厄面前一推,“窮家富路,你們這一走,不知何時回來,多帶點錢,心裏不慌!別跟我客氣,我就你們這幾個至親了,錢財身外物,你們平安順遂比甚麼都強!”

他說着,眼圈也有些發紅,卻又努力擠出笑容,“我就留在村裏,和嵌萍能過幾天快活日子就過幾天快活日子,守着爹孃,守着這個家。你們常捎信回來,有空就回來看看。我等你們。”

徐復厄沒有推辭,他用力抱了抱徐振秋:“家裏,就拜託你了。”

三日後,徐復厄親自駕車,夏薄裹着厚厚的狐裘靠坐在車內,通過微微掀起的車簾,最後望了一眼在晨霧中漸漸模糊的村口梧桐樹和站在樹下用力揮手的徐振秋。

最初的路線,徐復厄刻意避開戰亂頻繁的區域,選擇相對安穩的路線,一方面讓夏薄適應長途旅行,另一方面也開始暗中聯繫舊部與故交。

馬車行進得不快,每逢風景秀美或夏薄精神尚可時,便會停下歇息。徐復厄會抱他下車,或推着特製的輕便輪椅,帶他看山川大河,市井風情。

夏薄的身體果然如他所料,經不起顛簸勞頓,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醒來時也總是懨懨的,四肢越發無力。

但他醒來時,眼睛總是亮的,貪婪地看着窗外掠過的每一片陌生的田野,每一座不同的城池,每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徐復厄會在他耳邊,低聲講述此地的風物、傳說、乃至隱約感知到的局勢。

更重要的是,夏薄堅持行醫。每到一處稍作停留,若得知附近有貧苦病患,他便會讓徐復厄推着他前去。

他無法親自施針,但問診開方依舊精準。徐復厄便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記錄、抓藥、甚至在他口述指導下進行一些簡單的處理。夏大夫和那位沉默卻可靠至極的隨從,漸漸在一些偏僻的村鎮留下了仁心仁術的名聲。

這名聲,有時竟也會成爲徐復厄接觸當地士紳或潛藏勢力的敲門磚。

隨着行程深入,徐復厄開始有意識地轉向那些傳聞中尚有秩序、主事者並非全然殘暴的勢力範圍。他憑藉昔日鎮北軍主帥的聲望和清晰的政見,加上夏薄無意中積累的仁醫名望作爲潤滑,竟真的逐漸打開了一些局面。

在江南水鄉,他們遇見了正在此間聯繫士族、籌集糧草的諸葛長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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