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彌留之際(二) (1/4)
彌留之際(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那藥童打開了一點窗戶,從縫隙往外瞧了一瞧,轉身道:“師傅,那人還在外頭站着,一動也不動。
您......當真不去會會他麼?”
聞言,那老人不緊不慢地順了順自己花白的鬍子,沒說話。
段硯在木屋前站了兩日,雪夾着雨還一直下着,他的裘衣早已被雪水浸溼,沉甸甸地壓在肩上。
他眨了眨眼,那些雪晶子便往他眼睛裏鑽,涼幽幽地砸遍全身。
也就是在這時候,那扇門“吱呀”一聲,被人打開了。
段硯瞳孔驟縮,只見那老人披着一件舊棉袍,慢悠悠地走出來,手裏捧着一壺茶,擡頭望了望天空。
段硯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他走上前去膝蓋一彎,直直朝着地面跪了下去。
“求前輩出手相救。”
老人低頭看了段硯一眼,也沒叫他起來,只是淡淡地道:“你以爲,甚麼人都值得我救?”
段硯依舊垂着頭,道:“救死扶傷,是醫者的天職......”
“天職?”老人打斷他,“誰定的職?就像你說的,我救過他一次,如今不欠誰的,他想活,與我何干?”
段硯垂在兩側的手突然攥緊,他活了二十三年,頭一次被堵得說不出話,頭一次生出了這種無能爲力的不甘。
段硯從小錦衣玉食,要甚麼要甚麼,現如今擁有侯爺的身份,萬貫家財,他以爲這世上沒有他換不來的東西......
段硯咬着自己抽搐的嘴脣,“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你。”
“你給我?”老人嗤笑一聲,搖了搖頭,慢悠悠地道,“金錢,權勢,田地......這些無非是身外之物罷了,我拿來又有何用?”
段硯猛地擡起頭,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他道:“那用我的命,用我的命來換他的命!”
此言一出,老人看了段硯許久,嘆了口氣道:“你的命?你的命值幾個錢?”
“你死了,他活着,然後呢?你讓他一個人再死一次?”
段硯渾身一僵,他從未想過這個,他只想讓阿臨活着,無論如何也要活着,至於之後的事,段硯從未想過......
沉吟良久,老人道:“你心不靜。”
“可是他要死了,我如何能靜?我如何能......”段硯的聲音低下去。
他咬了咬牙,繼續道:“我做不到像您一樣心如止水,了無牽掛。我是人,我有七情六慾,這是我的錯麼?!”
段硯跪着向前爬行了幾步,栽倒在那老人的跟前,絕望地懇求道:“那你告訴我,你告訴我,該我怎麼做......”
見老人依舊沉吟不語,段硯彎下腰,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咚。”地磕了一下,雪地被他的額頭砸出一個淺淺的坑,他擡起頭,再次往下磕。
“我給您磕頭......”
此刻尊嚴,面子,一切的一切於段硯來說都沒了意義。
他磕了第四下......第六下......
“若有來世,我給您當牛做馬,給您跪一輩子,給您磕一輩子的頭......我只求您隨我下山,救他一命......”
可他話音剛落,便聽到了木門合上的聲音。
是那來人回屋去了。
段硯跪在那裏,不知磕了多少個響頭,額頭抵着被鮮血染紅的雪地,肩膀一聳一聳地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