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1/4）
第六章
初夏的暴雨，總是來得毫無徵兆。
白日裏還晴空萬里，陽光通過寫字樓的玻璃幕牆，灑下細碎而溫暖的光斑，連風裏都裹着淡淡的暖意，讓人誤以爲會迎來一個平和的傍晚。可臨近下班，天色卻驟然陰沉下來，像是被一塊巨大的墨色綢緞徹底籠罩，雲層壓得極低，低得彷彿觸手可及，空氣變得沉悶又黏稠，裹挾着撲面而來的溼意，悶得人胸口發緊。
辦公區裏，同事們早已按捺不住下班的欣喜，一邊收拾着桌面，一邊三三兩兩地閒聊，討論着下班後的聚餐、約會，或是早早盤算着回家的路線。唯有周燼，依舊安靜地坐在工位上，指尖在鍵盤上緩緩敲擊，有條不紊地收尾最後一點工作，對窗外驟變的天色，絲毫沒有在意。
數據甩鍋事件過後，整個企劃部對周燼的態度，發生了顯而易見的改變。
再也沒有人敢在背後肆意議論他、排擠他，再也沒有人會刻意孤立他、疏遠他，即便大多數人依舊無法與他親近，卻也多了幾分敬畏與客氣，就連之前帶頭針對他的同事，路過他的工位時，也會下意識地低下頭，眼神裏帶着難以掩飾的愧疚，不敢與他對視。
周遭的目光，從最初的鄙夷、疏離，變成了如今的客氣、躲閃，辦公區裏終於迎來了周燼期盼已久的安靜，沒有惡意，沒有刁難，沒有無端的指責，只剩下純粹的工作氛圍。
可週燼依舊是那副模樣，沉默、淡漠、獨來獨往，從不主動融入人羣，也從不奢求旁人的親近。
他早已習慣了與孤獨爲伴，習慣了一個人上下班，一個人解決所有瑣事，旁人態度的轉變，於他而言，不過是少了幾分煩擾，並未讓他的生活，產生太多波瀾。
唯有心底深處，那份藏在疏離之下的暖意，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濃烈。
從例會之上的挺身而出，到電梯黑暗中的輕聲安撫，再到數據風波中的公正撐腰，趙書珩的每一次出現，每一次守護，都像一束束溫柔的光，一點點照亮他荒蕪孤寂的世界，融化他心底積攢多年的堅冰。
他從不擅長表達感激，也不敢輕易靠近那份溫暖，只能將所有的動容，所有的謝意，都默默藏在心底，化作工作上的專注，化作平日裏不經意間，投向那個挺拔身影的、短暫而剋制的目光。
趙書珩是部門總監，身居高位，忙碌不堪，平日裏大多時間都在會議室、客戶公司周旋，即便在辦公區，也被各種文檔、會議圍繞，兩人之間，依舊沒有太多刻意的交集。
偶爾在走廊、茶水間擦肩而過，彼此會微微點頭示意，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冗長的交談，卻有着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周燼知道，趙書珩的守護，從來都不張揚，從來都不刻意，總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出現，給予他最恰到好處的關照，不給他帶來任何負擔，不給他添上任何麻煩。
這樣的溫柔，於他而言，是此生從未擁有過的珍貴，也是他不敢輕易觸碰的美好。
指尖落下最後一個按鍵，周燼緩緩合上電腦，結束了一天的工作。
他站起身，拿起桌邊的揹包，像往常一樣，獨自朝着辦公區外走去，身姿清瘦，步履平緩，周身依舊裹着淡淡的疏離感，與周遭喧鬧的下班氛圍，依舊格格不入。
一路走到電梯口，恰逢趙書珩也從總監辦公室走出來，身着一身深色西裝，身姿挺拔，神情沉穩，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卻在看向周燼的瞬間，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兩人目光相遇，周燼下意識地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心底泛起一絲細微的漣漪。
他沒有主動開口，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着趙書珩走近。
趙書珩走到他身邊，停下腳步，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着他等電梯，周身沒有絲毫上位者的壓迫感，只有讓人安心的平和。
狹小的電梯口，兩人並肩而立，沒有交談，卻絲毫沒有尷尬的氛圍，反倒有着一種難得的靜謐與安穩。
周燼的心跳，卻莫名地快了幾分，指尖微微蜷縮，下意識地想要與身邊之人保持距離，可又捨不得這份難得的、不被打擾的安靜陪伴。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都是獨自一人，無論何時何地，從來沒有人，會這樣安靜地陪着他等電梯，會這樣毫無所求地待在他身邊，不嫌棄他的沉默，不鄙夷他的孤僻，只是單純地陪伴。
這種感覺，陌生，卻又無比溫暖。
電梯緩緩抵達，門開，兩人一同走進電梯。
電梯空間狹小，彼此的距離被拉近，周燼甚至能清晰地聞到，趙書珩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氣，乾淨、溫和，讓人莫名心安。
他下意識地往電梯角落挪了挪，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臉頰卻悄然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淡紅，一直蔓延到耳尖，好在電梯內光線不算明亮，完美地遮掩了他的失態。
一路沉默，電梯平穩下行，很快抵達一樓。
隨着電梯門緩緩打開，沉悶的雷聲驟然在天際炸開，轟隆隆的聲響，震得人耳膜發顫，緊接着，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毫無徵兆，瞬間傾盆而下。
周燼腳步一頓，站在電梯口，擡頭看向寫字樓外，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茫然。
窗外，早已是暴雨傾盆。
密集的雨點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瘋狂地從天際傾瀉而下，連成一片厚重的雨幕，籠罩着整個城市，模糊了高樓，模糊了街道，模糊了世間所有的一切。
狂風裹挾着雨點，肆意呼嘯，吹得路邊的樹枝瘋狂搖擺，地面上瞬間濺起無數水花，積水迅速蔓延，整個世界，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