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1/2）
第六十八章
深秋的晚風帶着微涼的溼意，輕拂過周家客廳的落地窗，捲起薄薄的紗簾，屋內暖黃的燈光傾灑而下，將一屋的煙火氣烘得格外溫潤。
周母剛端上切好的應季水果，瓷盤與玻璃茶几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笑着招呼周楚凡喫水果，眉眼間的慈愛毫無半分客套，全然是對待自家孩子般的真切。周父坐在一旁的實木沙發上，手裏捧着一杯熱茶，時不時擡眼看向周楚凡，眼神裏滿是溫和的接納，沒有絲毫疏離。
自從周楚凡跟着周知衍踏入這個家門，周父周母便打心底裏疼惜這個沉穩內斂、眼神裏總藏着幾分疲憊的年輕人。他們從不追問他的過往，不打探他的心事，只是用最平淡的關懷，一點點焐熱他緊繃的心絃，讓他在漂泊許久之後，第一次體會到家庭帶來的安穩與踏實。
周知衍就坐在周楚凡身邊，肩膀輕輕貼着他的，手掌自然地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來，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人的身體依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即便在這樣全然放鬆的環境裏，周楚凡依舊像藏着千斤重擔，眉宇間的愁緒從未真正散去。
這段日子，周楚凡的真實身份早已不是祕密。周知衍在聽完他零碎的傾訴後，第一時間將他前緝毒警的身份、臥底經歷以及戰友犧牲的過往，如實上報給了局裏高層。出於案件偵辦的保密性，以及對周楚凡的安全保護，隊裏的內核成員、項目組全員全都知曉了他的真實身份 —— 周楚凡，而非一直使用的假身份陳舟。
隊裏的同事們知曉他的過往後，沒有輕視，沒有非議，只有發自內心的敬重。敬重他深入虎xue的勇氣，敬重他堅守使命的執着，更心疼他獨自揹負着戰友犧牲的傷痛，隱姓埋名這麼多年。無論是領導還是同事，平日裏都對他多了幾分關照，相處間依舊自然融洽，從未因他的過往對他另眼相看。
周家父母更是在周知衍的告知下，早早得知了全部真相。兩位老人沒有半分害怕，沒有絲毫退縮，反而愈發心疼這個年紀輕輕就歷經生死磨難的孩子，只想着多給他一些溫暖，多給他一些依靠，讓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如今，身邊的親人、並肩的戰友，全都知曉他的真實身份，接納他的全部，包容他的過往。唯獨那些潛藏在暗處，雙手沾滿鮮血的毒販，尤其是許山河、黎昭那一夥犯罪集團的人，依舊不知道他們苦苦追殺的周楚凡，就在惠州刑偵隊，以陳舟的身份，一步步追查着他們的罪證。
這份刻意維持的僞裝，是保護自己的最後一道屏障，也是追查案件的關鍵，可對於周楚凡而言，卻是時刻壓在心頭的枷鎖。
他享受着身邊人的信任與疼愛，卻也無時無刻不在被過往的愧疚與自我否定折磨。看着周知衍堅定的守護，看着周家父母無私的關懷，看着隊裏同事坦誠的相待，他心底積壓了三年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再也無法壓抑。
他放下了所有的防備，卸下了所有的僞裝，沒有刻意的鋪墊，沒有鄭重的措辭，只是在這份滿滿的安全感裏，對着眼前最親近的人，緩緩傾訴出自己深埋心底的所有過往，傾訴出那些無人知曉的煎熬與痛苦。
周楚凡微微垂眸，視線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指尖輕輕顫抖，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歷經滄桑的疲憊，一字一句，慢慢訴說着。
“我叫周楚凡，三年前，是一名緝毒警察。”
開篇第一句話，便帶着沉甸甸的重量，他沒有回頭，能感受到身邊周知衍掌心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能感受到周父周母投來的心疼目光，這些沒有言語的支持，讓他有了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三年前，我接到上級的臥底指令，和我最好的兄弟，也是我並肩作戰的戰友，林灝宸，一起潛入許山河、黎昭爲首的特大販毒犯罪集團，潛伏在他們身邊，蒐集犯罪證據，伺機將整個犯罪網絡一網打盡。”
“那兩年，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我們每天都活在生死邊緣，身邊全是心狠手辣、泯滅人性的毒販，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會暴露身份，不僅自己性命不保，還會連累戰友，讓整個臥底計劃功虧一簣。”
“我們白天跟着他們周旋，忍受着他們的猜忌與試探，晚上躲在無人的角落，偷偷傳遞情報，記錄證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覺，生怕一睜眼，就迎來滅頂之災。灝宸總是陪着我，互相打氣，互相支撐，我們約定好，等任務結束，就一起回家，一起給各自的父母報平安，一起去喫一頓熱熱鬧鬧的團圓飯。”
說起林灝宸，周楚凡的聲音陡然哽咽，眼眶瞬間泛紅，眼底蓄滿了淚水，那些被他強行壓抑的痛苦，在此刻盡數翻湧而上。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情緒，可顫抖的聲線卻出賣了他內心的崩潰，那段鮮血淋漓的記憶，即便過了三年，依舊是他無法觸碰的傷疤。
“可我們終究沒能等到任務結束的那一天。就在我們掌握了他們製造新型毒品、開展非法交易、犯下多條人命的全部內核證據，準備配合警方收網的前一夜，身份意外暴露了。”
“是集團裏的叛徒出賣了我們，許山河、黎昭、陸承安那些人，把我們堵在郊外廢棄的倉庫裏，他們手段殘忍至極，對我們用盡酷刑，逼我們交出證據，逼我們供出上級聯繫人。可我們是警察，從穿上警服的那一刻起，就把信仰與使命刻在了骨子裏，就算是死，也絕不會背叛自己的職責，絕不會向惡勢力低頭。”
“混亂之中，灝宸爲了掩護我帶着證據逃走，爲了把最後的情報傳遞出去，他一把推開我，拿着證據引開了所有的追兵，把生的希望全部留給了我，自己卻落入了那羣惡魔的手中。”
“我躲在暗處，眼睜睜看着他被他們帶走，聽着他傳來的最後一聲嘶吼，讓我好好活下去，完成任務，可我卻甚麼都做不了，我拼盡全力，也沒能救下他……”
淚水終於順着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周楚凡的肩膀劇烈顫抖，壓抑了三年的哭聲，細碎又悲痛，那是對戰友犧牲的無盡愧疚，是對自己無能的深深自責。
“他犧牲了，才二十五歲，他的人生纔剛剛開始，他有疼愛他的父母，有光明的前途，有和我一樣的信仰，卻永遠留在了那個冰冷的夜晚，再也回不來了。”
“身份暴露後，我成了許山河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下達了追殺令，不惜一切代價要除掉我。我不能回緝毒隊，不能聯繫家人，不能給任何人帶來危險，只能被迫隱姓埋名，徹底抹去周楚凡存在的痕跡，靠着陳舟這個假身份，一路輾轉，來到惠州，加入刑偵隊，一邊躲避追殺，一邊暗中追查他們的蹤跡，想要爲灝宸報仇，想要將他們繩之以法，告慰灝宸的在天之靈。”
傾訴完這段塵封三年的過往，周楚凡的情緒徹底失控，他用力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底的萬分之一，他擡起頭，眼底滿是通紅的血絲，眼神裏充滿了自我厭惡與疲憊，看着周知衍，一字一句，說出了心底最真實的感受。
“說好聽點，陳舟這個名字，是我暫時的假身份，是我蟄伏等待時機的掩護；難聽點，我就是連自己名字都不敢向外聲張的廢物，我討厭這種感覺，討厭極了。”
“我討厭自己頂着別人的名字活着，討厭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以周楚凡的身份站在陽光下，討厭自己連給灝宸上一炷香都做不到，討厭自己明明身邊有親人、有戰友，卻還要時刻活在僞裝裏，更討厭自己這麼久以來，依舊沒能給灝宸報仇，沒能將那些兇手繩之以法。”
他不是不珍惜眼前的溫暖，不是不感激身邊人的接納，可這份隱姓埋名的煎熬，這份揹負着戰友犧牲的愧疚，無時無刻不在折磨着他，讓他無法真正釋懷，無法真正安心享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
周知衍的心，在聽到他這番自我否定的話語時，狠狠揪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他立刻收緊手臂，將周楚凡緊緊擁入懷中，輕輕拍着他的後背，用盡全力安撫着他破碎的情緒，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不準這麼說自己，楚凡，永遠不準。你不是廢物，更不是懦夫，你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是我見過最勇敢、最堅韌的人。你和灝宸，爲了守護更多人的安穩，爲了打擊毒品犯罪，不惜深入虎xue，歷經生死，你們付出的一切，都值得被所有人敬重。”
“灝宸的犧牲不是你的錯，你已經拼盡了全力，隱姓埋名不是懦弱，是隱忍，是爲了更好地完成未完成的使命，是爲了不讓灝宸的犧牲白費。你值得被愛，值得被心疼，值得擁有現在所有的溫暖與安穩，不要再責怪自己，不要再否定自己，往後有我，有爸媽，有隊裏的所有同事，我們都會陪着你，再也不會讓你獨自承受這一切。”
“隊裏的人知道你的身份，只會更加敬重你；我和爸媽知道你的過往，只會更加疼惜你。我們都在你身邊，永遠站在你身後，做你最堅實的後盾。至於那些毒販，他們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正好方便我們追查案件，將他們一網打盡，你不用有任何顧慮，所有的危險，我們一起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