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理髮 (3/3)
“哦,不對!”宋知初打直背,“你腺體還是紅的,不應該喫點清淡的嗎?”
“還好,一點辣椒是允許的。”
“哦,”宋知初正色,“沈聽言,喫完之後,有些話我想問你。”
關於你的腺體,你的過往。
沈聽言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他往面里加着白糖,邊攪拌邊回答:“好。”
公園裏,長江邊。
宋知初坐在長椅上,風帶過他的帽檐:“你的腺體,到底怎麼回事?”
寢室裏,宋知初只看到了促A分化劑,猜測也只形成在內心。俗話說,解鈴還需繫鈴人,真正的答案也只有沈聽言知曉。
沈聽言與宋知初之間還能塞下一個人,他眼睛望着江面,平靜地說:“我參與到了由嵐港大學教授牽頭的臨牀醫學組裏……”
沈聽言的腺體被挖去給沈麟後的第一天,他從醫院裏跑了出去,從尖沙咀磕磕絆絆到黃埔,尋遍周身上下就摸索出了一塊硬幣。
他去零售店接了杯免費熱水,坐在維多利亞港口的未名路邊,吹海風。
夏日的嵐港溫度很高,滾燙的瀝青地面灼燒着少年,令他凹陷的醜陋傷口隱隱作痛。沈聽言就一隻腳搭在路上,一隻腳蕩在外面,想着未來。
他沒有未來了。
沈聽言想,母親生他的目的已經達到,父親把他接回家的目的也已經完成,他如此既定好的人生,何談未來呢?
於是他揭開了頸後厚厚的紗布,聞着藥味將它扔進髒臭的垃圾堆裏,在語言不通的外來勞工的注視下,端着水,慢慢悠悠地走上天橋、走下天橋,聽着軌道發出的轟隆隆的趕人聲,從維港走到了太平山腳。
他順着小路走到山頂,看見燈火閃爍的深夜茶餐廳,似乎能聽見裏面鬧哄哄的人聲;看見川流不息的車流,似乎能知道此刻電臺又在播放甚麼晚間節目。
空氣裏的潮溼氣黏糊糊地貼在行人身體上,直叫人難受。
沈聽言的後頸要化膿了,他不確定,但他的腦袋很痛。
他討厭嵐港,討厭這裏,討厭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爸爸!”
男孩明亮而歡快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沈聽言拿着塑料水杯的手一頓,向後望去——隔着雜亂無序的樹林,隔着模糊不清的雙眼,他甚麼也沒有看到。
他耳鳴了吧。
“爸爸!”男孩的聲音又想起,他似乎有點生氣,“你不是說帶我來衝浪嗎?我昨天看到你的行程安排了,你這兩個月都安排滿了!”
男孩的爸爸訕訕地笑:“讓助理哥哥……”
“不要!”
隨到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沈聽言的視線也回到了水杯上,他輕輕一擡手,將半冷的水完全傾倒在了後頸上。
他人磕在石塊上,安詳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沈聽言躺在病牀上,要不是牆面的電子鐘顯示着時間,他還以爲自己剛從手術室裏出來。
母親踩着高跟鞋,進門就甩了他一個巴掌,操着生疏的嵐港話罵他“不是東西”,罵他“不懂得感恩”,罵他“賤/人/賤/貨,連腺體都守不住”。
袋裝的點滴液在晃動下流盡,沈聽言的血液回流,鮮豔的血紅色在蒼白的充斥着消毒水的病房裏格外明顯。
一位醫生裝扮的人走了進來,母親閉了嘴,又踩着高跟鞋“滴滴答答”地離開。
這是沈聽言在太平山暈倒前看見的最後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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