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青絲繞指 (1/2)
第四十九章青絲繞指
臘月的京城,銀裝素裹,寒意徹骨。二皇子大婚的籌備如火如荼,宮中宮外一片忙碌喧囂,彷彿要將之前因柳思雁案帶來的晦氣一掃而空。紅綢裝點着宮牆與街巷,喜慶的氛圍下,湧動着各方勢力更加隱祕的角力與算計。
相較於宮中的熱鬧,東宮雪梅閣卻彷彿遺世獨立,保持着一種靜謐的安寧。炭火燒得旺旺的,暖意驅散了窗外的嚴寒。江淮序的身體在凌貳的精心調養和謝孤鴻近乎無微不至的照拂下,竟有了些許起色。雖然依舊畏寒怕風,心脈處的寒意也如影隨形,但至少咳血的次數減少了,白日裏精神好的時候,也能在室內走動片刻,或是在窗邊榻上坐上一兩個時辰看看書。
這日午後,難得晴好。冬陽通過明淨的窗紙,灑下滿室融融暖光。江淮序正倚在窗邊榻上,身上搭着厚厚的狐裘毯子,手裏拿着一卷謝孤鴻昨日尋來的《西北兵要地誌》抄本,看得入神。墨髮未束,只用一根素色綢帶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蒼白的頰邊。
謝孤鴻處理完上午的緊急政務,踏着積雪回來。他身上帶着外間的寒氣,在門口炭盆邊烘了烘手,才放輕腳步走進來。看到江淮序專注的側影,被陽光勾勒出一層柔和的光暈,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他沒有打擾,只是走到一旁的書案邊坐下,也拿起一卷文書看起來。室內只剩下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和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歲月靜好,大抵如此。
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江淮序覺得脖頸有些酸,下意識地擡手想去揉,卻牽動了肩背舊傷,動作微滯。
“累了?”謝孤鴻的聲音適時響起。他放下文書,起身走了過來。
“無妨,只是保持一個姿勢久了。”江淮序放下書卷,微微活動了一下肩膀。
謝孤鴻在他身後站定,目光落在他腦後那有些鬆散的髮帶上,又看了看他垂落肩頭的幾縷青絲。江淮序的頭髮極好,烏黑如墨,順滑如緞,只是因久病而略顯細軟。
“頭髮……有些亂了。”謝孤鴻忽然道,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江淮序一怔,擡手摸了摸腦後,綢帶確實鬆了。他正想喚雲苓進來重新梳理,卻聽謝孤鴻又道:“孤……幫你?”
語氣裏帶着一絲試探,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江淮序回身,擡眸看向他。謝孤鴻站在那裏,背對着光,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眼神卻異常專注,甚至……帶着點笨拙的期盼。他似乎是想做些甚麼,來踐行他“學着愛人”的承諾,卻又不知從何下手,連提出這樣一個小小的舉動,都顯得小心翼翼。
心中某處微微一動。江淮序沒有拒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那……有勞殿下。”
得到了許可,謝孤鴻眼中掠過一絲喜色,卻很快被更深的鄭重取代。他在榻邊坐下,伸手,動作極其輕柔地解開了那根素色綢帶。烏髮如瀑,瞬間傾瀉而下,鋪散在江淮序瘦削的肩背,帶着淡淡的藥草清香。
謝孤鴻的手指穿過那冰涼順滑的髮絲,動作生澀而僵硬。他顯然從未做過這等事,無論是爲自己還是爲他人。握着那把柔軟的青絲,他像是捧着甚麼稀世珍寶,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殿下,”江淮序有些無奈,又覺得有些好笑,“不必如此緊張。隨意挽起便好。”
謝孤鴻“嗯”了一聲,卻依舊繃着神經。他試着將長髮攏起,手指卻不太聽使喚,不是這裏滑落一縷,就是那裏扯到髮根。幾次嘗試,不僅沒能挽好,反而將江淮序原本還算順滑的髮絲弄得有些毛躁。
看着他難得露出的窘迫模樣,江淮序忍不住彎了彎脣角。誰能想到,殺伐果斷、算無遺策的太子殿下,竟會被一把頭髮難住。
“不如……讓雲苓……”江淮序剛開口,卻見謝孤鴻從懷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髮簪。通體由色澤溫潤的白玉雕成,簪頭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五片花瓣舒展,中心幾點花蕊以極細的金絲勾勒,精巧絕倫。梅花雕工並非頂尖匠人的圓熟,反而帶着些許手工雕琢的樸拙痕跡,但線條流暢,形態靈動,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這是……”江淮序目光落在那支梅簪上,心中微動。梅花,是先皇后徐梅舒生前最愛,也是母親徐芸娘遺物中常見的紋飾。
“孤……自己雕的。”謝孤鴻的聲音低了幾分,耳根似乎有些泛紅,“雕得不好。但想着……梅花耐寒,凌霜而開,與你……有些像。便想送你。”
他說得簡單,但江淮序卻能想象,政務繁忙、暗流洶湧的間隙,這個習慣了執筆硃批、握劍殺伐的手,是如何一點一點,在堅硬的玉石上,笨拙地刻畫出這朵柔韌的梅花。這份心意,遠比任何巧奪天工的珍寶更重。
“殿下親手所雕?”江淮序的聲音有些發緊。
“嗯。”謝孤鴻應了一聲,似乎怕他不喜,補充道,“你若覺得粗糙,不戴也無妨。孤再尋好的……”
“不,”江淮序打斷他,伸手輕輕觸碰到那冰涼的玉簪,指尖傳來溫潤的質感,“臣很喜歡。多謝殿下。”
謝孤鴻眼中光芒一亮,像是得到了莫大的獎賞。他重新執起長髮,這次似乎鎮定了許多。他回憶着隱約見過的宮人綰髮手法,小心地將長髮理順,在腦後鬆鬆地挽了一個髻,然後用那支梅花玉簪,仔細地、穩穩地固定住。
動作依舊生疏,甚至綰出的髮髻也不算十分齊整,但比起剛纔的手忙腳亂,已是天壤之別。最後,他還細心地將垂落的幾縷碎髮別到耳後。
做完這一切,他才微微鬆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項艱鉅的任務。
江淮序擡手,輕輕碰了碰腦後那支帶着他體溫的玉簪。玉質溫涼,梅花棱角觸及指尖,帶着樸拙的生機。
“好了嗎?”他問。
“嗯。”謝孤鴻應道,目光卻未曾離開他。陽光通過窗欞,落在他新綰的髮髻和那支梅簪上,烏髮玉簪,相得益彰,襯得他側臉線條愈發清雋柔和。謝孤鴻看着,心中湧起一股陌生的、充盈的滿足感,彷彿自己親手將某種珍貴的印記,烙印在了這個人身上。
“聽瀾。”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