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離別前夕 (1/3)
第七十五章離別前夕
距離謝孤鴻冒雨離開忘憂谷,已過去整整一日。谷中氣氛壓抑,連鳥雀的鳴叫都顯得小心翼翼。江淮序自那夜睜眼到天明後,便一直靠在暖閣的榻上,望着窗外漸漸放晴的天空出神。雲苓送來的藥膳和湯粥,他只勉強用了小半,便搖頭推開。
身體裏的變化是清晰的。那股如影隨形二十年的陰寒,如同退潮般遠去,心口處雖仍覺空乏無力,卻不再有冰冷刺骨、隨時窒息的威脅。呼吸變得順暢,指尖也慢慢有了溫度。晏先生早晨來診過脈,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鬆:“脈象雖弱,但平穩和緩,寒毒已除。接下來只需精心溫補,切忌大喜大悲、勞累傷神,假以時日,恢復如常並非奢望。”
恢復如常。
這四個字,曾經是他遙不可及的夢。如今夢將成真,心頭卻被另一塊巨石壓着,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枕邊那封信,他看了又看,幾乎能將每一個字背下來。謝孤鴻筆跡裏的倉促與蒼涼,像細密的針,反覆刺扎着他剛剛復甦的心。御駕親征,九死一生,馬革裹屍……這些冰冷的詞句,與他記憶中那個強勢、執着、甚至有些可恨的身影重疊,卻又撕裂出一個全然陌生、讓他心口抽痛的謝孤鴻。
那個會在生死關頭,說出“你若不在,我要這江山有何用”的癡人。
那個會爲他一句拒絕,便親身犯險攀爬懸崖的傻子。
那個守着他七日七夜,近乎崩潰,卻將選擇權交還給他的……夫君。
江淮序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撫摸着信箋邊緣。怨嗎?還是怨的。可那怨恨的堅冰,在知曉他採藥冒險的那一刻,在他七日不眠守護的感知裏,在他這封近乎訣別的“忘了我”的信中,早已轟然崩塌,露出底下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洶湧的情感。
不是不恨他的獨斷專行,不是不氣他的隱瞞欺騙。
只是……更怕他真的就此一去不回。
怕那雪地裏的長跪成爲永訣,怕那懸崖上的冒險成爲絕響,怕那句“忘了我”成爲他留給他最後的話語。
“太子妃,”凌貳端着一碗新煎的安神湯進來,見他神色怔忪,輕聲勸道,“晏先生囑咐,您心神損耗亦巨,需靜養。北境之事,殿下自有決斷,您……莫要過於憂思。”
江淮序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凌貳身上:“凌貳,你跟了殿下多久?”
凌貳微微一怔,答道:“自殿下開府,屬下便在東宮當值,算來……已有八年。”
“在你眼中,殿下……是個怎樣的人?”這個問題突兀而私人,但江淮序此刻,迫切地想從另一個角度,拼湊那個他好像從未真正理解過的謝孤鴻。
凌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謹慎措辭:“殿下……意志堅韌,殺伐決斷,心思縝密,御下極嚴。但……”他頓了頓,擡眼看了江淮序一眼,“但對待真正在意之人與事,卻執着得近乎偏執。先皇后去後,殿下便很少真正信任甚麼人。直到……遇到您。”
他繼續道:“去歲您中毒瀕死,殿下守了三日三夜,水米未進,誰勸都不聽。後來您提出三年之約離京,殿下每月初五雷打不動寫信,那些信……都是殿下在批閱奏章至深夜後,獨自在書房一字一句寫的,不許任何人代筆。這次南下,得知您拒用江臨風之血,殿下立即改道去採‘龍血竭’。斷魂崖險峻,屬下後來才知,殿下攀崖時繩索曾被落石割損大半,幾乎墜海……回來後,殿下隻字未提,只催促趕路。”
凌貳的聲音平穩,卻字字砸在江淮序心上。這些細節,是他不知道的。謝孤鴻從不解釋,只會用行動,笨拙地、甚至是偏執地表達。
“他……”江淮序喉嚨發乾,“爲何要親自去?派高手去採,不也一樣?”
“或許在殿下看來,不一樣。”凌貳低聲道,“關乎您性命之事,他大概……不相信任何人能做得比他更好,或者說,他不願將這份風險假手他人。殿下他……缺乏安全感,尤其對在意的人。”
缺乏安全感。是因爲幼年喪母,深宮傾軋嗎?所以纔會用強勢和控制來掩蓋內心的惶恐?所以纔會在以爲要失去時,做出那些極端的選擇?
江淮序心中那片模糊的拼圖,似乎清晰了一些。理解,並不代表完全原諒,但至少……讓他心中的恨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澀的疼惜和更深沉的憂慮。
“北境軍情,究竟如何?”他換了個話題,語氣嚴肅起來。
凌貳神色一凜:“最新消息,殿下已在返京途中,同時調令已發。京營五萬精銳即日開拔,河南、山東兩地駐軍奉命北上馳援。然敵軍勢大,且蓄謀已久,北境防線多處被突破,朔方鎮情勢最危,守將戰死,副將仍在苦苦支撐。西狄在隴右增兵,牽制我西線十萬邊軍,使其無法東調。此戰……艱難。”
江淮序靠在枕上,閉上眼,腦中飛快地運轉。他前世所學歷史與今世所閱典籍中的戰例、地理、後勤知識交織閃現。北境地形、氣候、敵我優劣、糧草補給線……一幅模糊的戰爭圖景在他腦海中逐漸勾勒。
“敵軍二十萬,看似勢大,但北戎與西狄聯軍,必有主次,指揮協調絕非易事。北境天險多處,利於防守,不利久攻。關鍵在於穩住陣腳,守住幾處關鍵隘口,消耗敵軍銳氣,同時斷其糧道,待其疲敝,再尋機反擊。”他低聲自語,更像是在梳理思路,“殿下御駕親征,可提振士氣,但亦會成衆矢之的。需有萬全護衛,更需有得力將領在前衝鋒陷陣,不可輕易涉險……”
他忽然睜開眼,看向凌貳:“安國公……我父親,他可知此事?他有何打算?”
凌貳點頭:“安國公已知曉。國公爺當年亦是北境名將,聽聞軍情,憂心忡忡,今晨已與晏先生商議,意欲待您情況再穩定些,便啓程返京,看能否以老邁之軀,爲朝廷、爲殿下略盡綿力。”
父親也要去?江淮序心下一緊。父親年事已高,當年舊傷不少,此去北境兇險……
但他也明白,父親骨子裏流的是武將的血,國難當頭,他不可能安坐江南。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所有人都將奔赴戰場,爲了家國天下,去搏命,去廝殺。唯有他,剛剛從死亡在線掙扎回來,孱弱不堪,連這暖閣都走不出去,只能在這裏空自憂心。
“我……”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頹然地靠回去,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他能爲謝孤鴻做甚麼?除了這剛剛撿回來的、不知能支撐多久的性命,除了那些或許有用的紙上談兵,他還能給他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