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1/2)
第五十九章
東都城門的守兵尚未回過神,一匹來自邊疆的駿馬蹄塵飛揚,載着深目高鼻的異族直衝內城,最終停在江淵隱匿的角樓之下,異族快步入內,門扉緊閉,密議無聲。
相府暗室,餘澤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沈相,探到了,來者是北疆山陰國的人,名爲巴馬,已與江淵在角樓密室會面。”
沈煉正執筆批閱密摺,聞言筆尖一頓,墨點在紙上暈開,他擡眸輕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只剩徹骨寒涼:“果然,過了一世,江遠山,你還是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半分長進都沒有。”
塵封的前世記憶驟然翻湧,血與火的痛楚灼得他指尖發顫。
上一世,江嶼也是這般步步爲營,先諂媚攀附斐清佑,進讒言構陷他功高震主,挑得帝王猜忌叢生。最後便尋了個無名異邦人,僞造通敵書信,將污衊他叛國的罪證擺到斐清佑面前。任他百口莫辯,呈上萬千功績與忠心,斐清佑都視而不見,只一句“通敵叛國,罪無可赦”,便定了沈家百十口人的死罪。
行刑前幾日,已是斬首官的江嶼大搖大擺踏入天牢,看着他鐐銬加身的模樣,滿臉得意嘲諷。江嶼直言,斐清佑並非不知是計,只是他早已容不下功高蓋主的沈煉,不過是借這由頭鳥盡弓藏,卸磨殺驢。
殫精竭慮助斐清佑掃清障礙登上帝位,守國土、理朝政、穩朝綱,換來的卻是滿門抄斬的結局。沈煉當時怒極反笑,一口腥血噴濺在江嶼衣袍上,喉間迸出嘶啞的嘶吼:“該死,真該死!”
江嶼冷笑挑眉,只當他是怨懟天命。
沈煉卻擡眼,猩紅的目光死死鎖住他,字字泣血:“我說,該死的——是你們!”
這句話被江嶼添油加醋稟給斐清佑,原本的斬首,竟被改作凌遲之刑。千刀萬剮的劇痛,滿門被屠的恨意,是他重生以來,刻入骨髓的執念。
這一世,江淵重走老路,連構陷的招數都一模一樣——先惑主削權,再借異族僞造通敵證據,欲將他再次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沈煉緩緩收緊掌心,舊傷未愈的疤痕隱隱作痛,眼底卻燃起復仇的烈焰。上一世他所受的千般苦楚、萬般屈辱,沈家百十口人的血債,這一世,他要連本帶利,悉數奉還給江淵,還給斐清佑。
“餘澤。”沈煉聲音冷硬如冰,指尖輕叩案沿,算着日程擡眼:“阿蠻也該從赤水國帶人回來了。”
餘澤立刻躬身回稟:“三日前阿蠻已傳急報,說隊伍順利過了邊關,按行程,今日便能抵東都。”
“好,來得正是時候。”沈煉眸中淬出冷光,掌心按在那份江淵與巴馬串謀的密報上,笑意凜冽,“江淵處心積慮捏造我通敵的僞證,那我便親手送他一場‘通敵’大戲,讓他的罪名,坐得更實。”
與此同時,東都城門下,一隊身着赤水國服飾的人馬緩緩入城。阿蠻一身勁裝,利落束髮,護在身側的少年,正是赤水國王子麥蘇木。少年不過十二年紀,淺碧色頭紗遮去半張面容,烏溜溜的眼掃過街邊酒旗、糖人、綵綢攤,滿是孩童般的好奇,身子也不自覺往阿蠻身邊靠,全然是依戀的模樣。
行至鬧市糖葫蘆攤前,麥蘇木拽了拽阿蠻的衣袖,小聲嘟囔:“阿蠻,想喫。”
阿蠻無奈失笑,掏錢買了一串鮮紅晶亮的糖葫蘆,掰下兩顆遞到他嘴邊,輕聲叮囑:“慢些喫,你阿母臨行反覆交代,你牙口弱,甜膩的東西碰不得太多。”
麥蘇木小口咬着山楂,酸甜汁水在舌尖化開,饞得嚥了咽口水,卻還是乖乖點頭,喫完兩顆便抿着嘴不再討要,乖順得很。
阿蠻擡手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心頭溫軟又鄭重:你阿爹阿母將你全權託付於我,我拼盡全力,也必護你平安出入東都,分毫不能有損。
街市喧囂依舊,無人知曉這對看似主僕的少年人,是沈煉佈局中,最關鍵的一枚明棋。
夜色如墨浸透東都,城郊客棧的廂房內,麥蘇木裹着赤水國的絨毯睡得酣甜,淺碧頭紗散在枕邊。阿蠻替他攏好被角,確認周遭無異常,迅速翻出無影堂的玄色勁裝裹身,面巾遮去半張容顏,足尖點窗掠出,身形如夜雀直撲相府。
相府暗室燭火通明,沈煉身着紫綾丞相官服,玉帶束腰,金繡雲紋在燈下泛着沉斂光華,端坐主位,周身是執掌朝綱的凜然氣場。阿蠻推門單膝跪地,摘下面巾恭聲見禮:“屬下阿蠻,見過沈相!恭喜公子拜相,統攝三省,與初見公子時相比,您如今愈發華貴雍容,氣場也更懾人了。”
暗室兩側,謝將時、餘澤早已候立,皆是無影堂內核骨幹,二人順勢拱手齊賀。
餘澤笑着補道:“可不是嘛,屬下初見公子,還是在南城魚龍混雜的陋巷,當年公子爲我們報了血仇,領着咱們仨搭起無影堂的架子,專門蒐集情報,誰能想到有今日。”
謝將時亦慨然接話:“當初寥寥三人的小據點,如今成了東都盤根錯節的第一暗探網,全賴公子運籌帷幄,纔有我等今日。”
沈煉眉眼微松,起身扶了扶袍袖,朗聲笑道:“非是我一人之功,是有你們三位相隨,赴湯蹈火從無推諉,無影堂纔有今日。我沈無妄能站穩朝堂,亦是你們傾力託舉的結果。”
三人連忙躬身作揖,齊聲道:“屬下等不敢冒功,皆爲相爺驅使,分內之責!”
沈煉上前一一扶起,溫聲道:“諸位辛苦了。”
言罷話鋒一轉,沈煉目光落向阿蠻,直入正題,“阿蠻,赤水國的人,你順利帶來了?”
阿蠻斂去笑意,正色回稟:“回相爺,屬下在赤水國潛伏一整年,步步籌謀,終獲赤水國國王與王后全然信任,以讓王子入東都開闊眼界爲由,求得王室應允,將赤水國王子麥蘇木帶回。如今王子安置在城西隱祕客棧,守衛嚴密,可隨時聽候相爺調遣。”
“做得極好。”沈煉眸中漾出讚許,頷首許諾,“此功記頭功,待大事既定,必有重賞。”
阿蠻叩首謝恩,旋即面露遲疑,輕聲懇請:“相爺,麥蘇木年僅十二,還是個稚子,是赤水王室的掌上明珠,屬下斗膽求相爺護他周全,事成之後,務必完好送歸赤水國。”
沈煉瞧她重情重義的模樣,微微頷首,旋又自嘲一笑:“世人皆罵我沈煉是弄權佞臣,慣會用些陰私手段,但我自有底線。此番雖要借他做局,引動赤水國施壓斐清佑,卻絕不會傷他性命,至多讓他受幾日牢獄虛驚,半分皮肉苦都不會沾。你放心,事成後我必派人親自護送,完完整整把人送回他父母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