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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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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夜色更深,餘澤領着兩名無影堂精銳,悄無聲息摸至東都城郊的僻靜客棧。三樓客房窗縫漏出微光,巴馬正酣睡,對即將降臨的災禍毫無察覺。

餘澤打了個噤聲手勢,手下旋即撬鎖而入,動作快如鬼魅。不等巴馬驚醒掙扎,粗麻布袋已當頭罩下,繩索死死勒緊袋口,只留微弱悶哼被夜色吞盡。幾人架着布袋身影,避開巡城禁軍與街面更夫,折向皇城司天牢的密道入口。

玄鐵牢門緩緩推開,潮溼黴味撲面而來,餘澤將布袋重重摜在冰冷石地上,對獄卒低聲吩咐:“此人是江淵黨羽,事關通敵重案,祕密關押,不許任何人探視,不許鬆綁開口,違者以同黨論處。”

獄卒躬身領命,哐噹一聲鎖死牢門。

布袋裏的巴馬仍在徒勞扭動,餘澤瞥了眼幽暗牢室,轉身沒入密道陰影——江淵構陷沈煉的關鍵棋子,已被徹底拔除,取而代之的明棋,只待明日天明,便要登場落子。

天色剛破曉,晨露沾在相府門前的石獅上,客棧裏的麥蘇木還蜷在軟榻上打盹,睫羽沾着睡意。阿蠻輕拍他的肩頭,溫聲開口:“蘇木,阿蠻帶你去見個大哥哥,是我的摯友,咱們去他府上坐坐。”

少年猛地睜開眼,淺棕色的眸子水汪汪的,半點沒有賴牀的脾氣,脆生生應道:“阿蠻的朋友就是蘇木的朋友!”說着麻溜爬起來,讓隨行的赤水國侍女幫着穿好繡草原紋樣的小錦袍,乖乖牽住阿蠻的手,一蹦一跳跟着往相府去。

到了相府朱漆大門前,沈煉已立在丹陛之上,紫綾相袍曳地,玉帶束腰,身形挺拔如松,比麥蘇木高出將近半個身子。周身沉斂的威壓漫開,麥蘇木瞬間怯了,小短腿往後縮,緊緊躲在阿蠻身後,只探出半張臉,怯生生打量着沈煉。

沈煉垂眸,冷硬的眉眼稍緩,側身讓開府門信道,擡手指向正廳:“裏面備了早膳,酥餅、奶糕都是甜口的,去喫吧。”

廳內紫檀木桌上,蒸點、蜜餞、鮮果擺得滿滿當當,香氣勾人。麥蘇木的怯意登時煙消雲散,忘了方纔的拘謹,蹦蹦跳跳衝進廳裏,爬上圓凳坐好,手拿起一塊奶糕,安安靜靜小口啃着,睡眼還惺忪未醒,腮幫子一鼓一鼓,憨態十足。

沈煉立在廊下,望着少年懵懂無害的側臉,藏在寬大衣袖中的右手驟然攥緊,指節繃得泛白。他比誰都清楚,麥蘇木是赤水國王室嬌養的稚子,無辜又純粹,本不該捲入大魏的朝局傾軋。可這盤清算舊仇、肅清奸佞的棋,他布了整整一年,牽繫着沈家百十口的血債,牽繫着宮闈中白雲笙的安危,牽繫着扳倒江淵的全盤計劃——縱使心有不忍,這一局,他也絕不會半途中止。

晨風吹動他的相袍下襬,沈煉收回目光,眸中僅剩運籌帷幄的冷定,靜待這場引君入甕的大戲,正式開鑼。

晨霧還未散盡,相府門前的青石板路微涼,沈煉剛收回望向廳內的目光,府外便傳來整齊的甲葉碰撞聲——鏗鏘有力,步步迫近,絕非尋常巡衛。

他擡眼望去,一隊玄甲禁軍列着嚴整的隊形,從長街盡頭快步而來,爲首的將領面膛黝黑,身形魁梧,並非往日負責宮禁值守的王小虎,而是調任的禁軍副統領趙武。沈煉眸底掠過一絲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負手立在階前,周身相爺的威儀絲毫不減。

趙武行至府門前五步遠,擡手示意隊伍停步,獨自上前兩步,對着沈煉抱拳行禮,神色卻繃得緊,語氣帶着奉旨辦案的肅然:“沈相,屬下接到密報,稱有人窺見相府私通異族,往來通敵書信,奉令前來搜查,還請沈相配合,開門讓屬下查驗。”

“放肆!”沈煉驟然沉臉,廣袖一拂,聲線冷厲如冰,震得階前禁軍都下意識頓了頓,“相府乃當朝宰輔治事居所,是中樞重地,更是國朝體面所在,爾等區區禁軍統領,未經通傳便敢帶兵圍府,揚言搜查?我倒要問問,是誰借你們的狗膽,敢來冒犯相府威儀!”

這一番呵斥氣勢萬鈞,趙武本就緊繃的神色更顯爲難,他躬身再拜,聲音壓得低了些:“沈相息怒,屬下並非私自行事,實在是皇命難違。”說罷,他從懷中取出明黃綾布包裹的搜查令,雙手高舉過頂,“此乃陛下親頒御令,命屬下嚴查相府通敵嫌疑,屬下不敢不從。”

明黃的搜查令在晨霧中格外刺眼,沈煉垂眸掃過,非但沒有退避讓路,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橫身擋在府門正中,目光還刻意頻頻往內廳方向瞟,眉宇間染出幾分刻意的慌亂,態度愈發強硬:“陛下縱然有令,也需容我遞帖面聖,自陳清白。爾等帶兵擅闖,便是藐視朝臣,壞了朝綱禮制!今日有我在,誰也別想踏進相府一步!”

他這欲蓋彌彰的模樣,趙武看得分明,本就因密報而生的疑心瞬間坐實——相府裏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東西,沈煉越是阻攔,越是證明通敵之事不假。

趙武不再與沈煉周旋,直起身對着身後禁軍厲聲下令:“陛下旨意在前,案情重大,耽誤不得!衆將士聽令,衝進去搜查!”

“諾!”禁軍齊聲應和,當即拔出腰間佩刀,蜂擁而上。兩名兵士上前,小心翼翼地撥開沈煉的阻攔,其餘人則魚貫湧入相府,穿過前院,直撲正廳,腳步聲踏得青石板路咚咚作響,打破了相府的寧靜。

沈煉假意奮力掙扎,揮袖推開近身的兵士,怒聲喝罵:“趙武!你這是栽贓陷害!擅闖相府,事後陛下追究,你擔待得起嗎!”他一邊反抗,一邊目光緊緊追着禁軍的身影,演技逼真,將一個被冤枉、被冒犯的宰相模樣演得淋漓盡致。

不過片刻,正廳便傳來兵士的呼喊:“統領!找到了!這裏有個異族人!”

趙武眸色一厲,立刻快步衝進正廳,一眼便看見坐在食案前的麥蘇木。少年淺碧頭紗垂在肩頭,深目高鼻,分明是異族樣貌,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喫完的酥餅,被突然闖入的禁軍嚇得渾身發抖,水汪汪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卻不敢哭出聲。

“果然藏有異族奸細!”趙武拍案大怒,指着麥蘇木下令,“此人便是沈煉通敵的人證,給我綁了!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兩名禁軍立刻上前,拿出粗麻繩,不由分說便將麥蘇木捆了起來。麥蘇木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邊掙扎一邊喊:“阿蠻救我!大哥哥救我!”稚嫩的哭聲在空曠的正廳裏迴盪,聽得人心頭髮緊。

沈煉見狀,立刻衝進門內,一把推開綁人的禁軍,擋在麥蘇木身前,怒視趙武:“這只是友人的孩子,與通敵之事毫無干係!你憑甚麼隨意綁人!”

“沈相,人證在此,便是鐵證如山,你不必再狡辯了。”趙武抱拳,語氣帶着幾分無奈,卻也堅決,“冒犯沈相了,如今案情重大,屬下需將你與這異族奸細一併押入宮中,交由陛下親自聖裁。”

說罷,他示意左右:“請沈相移步,莫要讓屬下爲難。”

沈煉面色鐵青,奮力掙扎,揮袖推開上前的禁軍,假意怒不可遏:“我乃當朝宰相,你們竟敢如此擅拘!我要面見陛下,自證清白!”

趙武不再多言,揮手示意兵士強行護送,幾人架住沈煉的臂膀,半請半押地將他帶離相府。

麥蘇木的哭聲斷斷續續,沈煉的怒斥聲混在禁軍的腳步聲裏,漸去漸遠。空蕩蕩的相府朱門敞開,一桌未喫完的早膳還冒着餘溫,一場由沈煉親手佈下的“通敵”大戲,漸漸推向了高潮。

沈煉通敵叛國的罪案傳滿東都的剎那,大魏朝野徹底炸開了鍋。

昨日還是紫袍加身、執掌中樞的當朝宰相,一夜之間淪爲天牢戴枷的階下囚,消息隨着宮城鐘聲傳遍大街小巷,文武百官聚在朝堂與私邸,議論聲沸反盈天。彈劾沈煉的奏摺雪片般飛入御書房,斐清佑硃筆一圈一批,盡數命人遞往三省朝堂,當着文武百官的面逐一傳閱。明黃硃批刺眼奪目,帝王的意圖昭然若揭——這是要將沈煉的罪名釘死,以儆效尤,斷盡所有爲他求情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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