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天牢的玄鐵鎖鏈被斐清佑親自攥住,鏽跡硌着帝王的掌心,他卻渾然不覺,指尖發力擰開鎖簧,“哐當”一聲巨響,沉重的鐐銬從沈煉腕間滑落,在青石地面砸出沉悶的迴音。獄卒們屏息垂首,連大氣都不敢出,誰曾見過九五之尊親爲罪臣開鎖,這一幕早已顛覆了朝堂所有禮制。
沈煉垂眼,屈膝沉腰,欲行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禮,脊背剛彎下半截,斐清佑便快步上前,雙手死死扶住他的臂膀,掌心都帶着急不可耐的懇切。
“無妄不必多禮!”斐清佑的聲音裹着惶急與歉疚,往日冷硬的帝王腔調蕩然無存,只剩刻意堆起的溫和,“是朕糊塗,偏聽偏信,錯怪了你!這滿朝上下,唯有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此番冤案,全是江淵那奸佞小人慫恿挑撥,用假證讒言矇蔽朕心,與你無干!”
他擡手撫過沈煉腕間被鐐銬磨出的淡紅勒痕,眼底竟擠出幾分痛惜:“朕已草擬詔書,對外昭告天下,洗清你通敵叛國的所有冤屈,京畿城門、各州府驛道都已張貼告示,百官百姓盡知你是被構陷的忠良。今日朕親至天牢,便是要請你出獄,官復原職,依舊任當朝宰相,輔佐朕處理邊關戰亂、朝野動盪的軍國大事,挽我大魏社稷於傾頹。”
沈煉藉着他的力道站直身子,眉頭緩緩蹙起,眸中浮起幾分刻意的疏離與諷色,語氣平淡卻字字扎心:“陛下此言,臣不敢當。前幾日江大人親赴天牢,言之鑿鑿稱臣的通敵罪證已然查明,審判行刑之權全在他手,還揚言三日後便要將臣問斬,連沈家九族都要株連。如今罪名說清便清,未免太過倉促。依臣之見,陛下還是再請江大人將此案徹查到底,別到時候再出甚麼紕漏,反讓臣落下欺君的口實。”
這番話軟中帶刺,明着是推拒履職,實則是逼斐清佑徹底與江淵劃清界限。斐清佑本就因民怨沸騰、朝臣逼宮焦頭爛額,此刻被沈煉軟釘子一撞,又想起江淵此前攛掇他構陷沈煉引發的滔天大禍,心頭的怒火與怨懟瞬間噴薄而出。他臉色驟沉,咬牙切齒地啐道:“那等欺君罔上的江湖術士,也配查案?他不過是裝神弄鬼的跳樑小醜,仗着幾句妖言惑亂朝綱,竟敢對我大魏柱石、當朝宰相口出狂言,簡直膽大包天,罪該萬死!”
見沈煉依舊面色沉凝,沒有鬆口應下的意思,斐清佑心一橫,索性拋出最後的籌碼,拍着胸脯保證:“無妄,朕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這口氣,朕讓你親自出!江淵這奸賊,朕現在就下旨,將他交由你全權處置,殺剮存留,全憑你心意,朕絕不干預!”
籌碼落定,朝局的利刃終於重新握回手中。沈煉不再故作推託,他擡手理了理身上褶皺的囚衣,後退半步,躬身鄭重作揖,聲線沉穩有力:“臣,沈煉,領旨。定竭盡所能,安撫民心,整肅朝綱,助陛下將家國社稷恢復如初,不負陛下所託。”
斐清佑懸了半日的心終於落地,長舒一口氣,連忙上前虛扶:“有無妄這句話,朕便高枕無憂了!宮外早已備好鸞駕,快隨朕出宮更衣,即刻入朝理事。”
沈煉頷首,邁步走出囚室。日光從天牢大門傾瀉而入,徹底照亮他的周身,獄中半明半暗的隱忍盡數散去,眼底只剩冷冽的勝算。
沈煉復相的第一道令,便直接遞往天牢獄署,字字千鈞:即刻釋放赤水王子麥蘇木,不得有半分耽擱。
不過半柱香功夫,阿蠻便領着幾名無影堂親衛,將鬢髮微亂卻毫髮無傷的麥蘇木護到了相府。少年攥着阿蠻的衣袖,見到沈煉時眼眶一紅,卻也懂事地沒哭,只小聲喊了句“大哥哥”。沈煉溫聲安撫幾句,立刻命人備下車馬與禮箱,不過一個時辰,幾十箱鑲銅封漆的大禮便已裝車,綾羅綢緞、中原名茶、精鐵農具、珠寶玉器應有盡有,皆是赤水國稀缺的物資。
他親自執筆修書,落款以大魏宰相之名,言辭懇切:“此番王子身陷囹圄,全因奸佞小人江淵挑撥構陷,釀成天大誤會,大魏朝廷深表歉意。今將王子完好送歸,備薄禮賠罪,願兩國罷兵息戈,復通商互市之好,不以一己奸謀連累邊境百姓流離。望哈里克國王寬宥,永保北疆太平。”
寫罷封好書信,沈煉叮囑阿蠻:“一路護送蘇木王子歸國,務必親交哈里克國王,若赤水軍仍有異動,即刻傳信靜安王。切記,只談和平,不卑不亢。”
阿蠻重重點頭,護着麥蘇木登上馬車,幾十箱賠罪禮緊隨其後,一路往赤水邊境疾馳而去。
這邊安撫赤水的事宜落定,沈煉轉身便着手梳理東都朝局。
次日早朝,周遠手持奏疏出列,朗聲奏道:“陛下,如今靜安王率北冥軍收復八城,擊退赤水大軍,國威大振。然北疆仍需佈防,待赤水撤兵之後,臣懇請陛下召靜安王回京,一則鎮撫京畿民心,消解朝野怨言;二則敕封鎮國大將軍,坐鎮東都,彰顯朝廷倚重,定能讓百姓安、朝臣穩。”
此奏一出,殿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滿堂響應——眼下斐清佑民心盡失,唯有斐清明能穩住局面,這是朝野皆知的事實。
斐清佑坐在龍椅上,指尖攥得龍袍發皺,心底一萬個不願:斐清明本就手握重兵,又得百姓稱頌,若再回京掌軍,無異於猛虎歸山,他這個皇位坐得只會更不安穩。可宮牆外的民怨還未平息,崔伯言等老臣日日上疏,邊關雖暫退卻未徹底安定,他早已是熱鍋上的螞蟻,焦頭爛額無計可施。
權衡片刻,爲了保住岌岌可危的皇位,爲了壓下漫天怨言,斐清佑只能堆起笑意,厲聲准奏:“周卿所言極是!靜安王功勳卓着,堪當鎮國大任,待赤水撤兵,即刻傳旨召他回京,晉封鎮國大將軍,總領京畿及北疆軍務,坐鎮東都,鎮撫社稷!”
聖旨既出,羣臣齊呼萬歲,殿內的壓抑惶惑一掃而空。斐清佑癱坐在龍椅上,只覺渾身脫力,他望着階下山呼的百官,清楚自己這一答應,便等於將最後的兵權屏障拱手送出,可事到如今,爲了保住皇位江山,他別無選擇。
殿內的聲響漸漸平息,沈煉立於宰輔首列,紫袍玉帶襯得身姿挺拔如松。他擡眼望向龍椅之上的斐清佑,帝王早已沒了半分九五之尊的威儀,肩頭垮塌,指尖無力地搭在扶手上,整個人癱坐其間,眼底是掩不住的頹廢與惶然——帝王怕斐清明擁兵入京、篡權奪位,怕這九五之尊的寶座易主,怕好不容易奪來的帝業化爲泡影。
可這些擔心,從始至終都多餘。
斐清明晉封鎮國大將軍、回京鎮撫,從不是爲了謀朝篡權,而是讓斐清明收盡天下民心:收邊關將士的歸心,收東都百姓的仰賴,收滿朝文武的擁戴。待斐清明的聲望蓋過一切,待斐清佑的昏聵被天下人唾棄,屆時皇位更疊,是順天應人,是衆望所歸,是清清白白、穩穩當當的正統承繼。
而斐清佑,沈煉早爲他鋪好了下墜的路。每落一子,都是在抽走他皇位下的基石:民心、兵權、朝臣支撐,一點點剝離,一層層掏空。不要兵戈相見的倉促,只要水到渠成的清算——讓斐清佑從九五之尊,淪爲萬民唾罵的昏君。
沈煉脣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抹淡笑漫過眼底,這是他真正的舒心之笑,第二枚棋子穩穩落定。
待殿內徹底安靜,落針可聞,沈煉目光微轉,淡淡瞥向文臣之首的白景淵,垂在身側的第三根手指,極輕地向上一點,落下一刻,白景淵剛好穩步出列。
他躬身奏道:“陛下,臣另有一事啓奏。靜安王回京掌軍,需得力幕僚協理軍務。昔日靜安王身邊,皆是白拾安隨侍左右,熟知軍務兵制,默契無間。如今拾安暫居宮禁,臣懇請陛下恩准其歸至靜安王麾下,輔佐處理軍機,方能事半功倍。”
斐清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毫不掩飾地露出不悅。白雲笙是他留在身邊的伴讀,如今藏在殿側偏閣,本就不願放其離開,更不想白雲笙與沈煉走得更近。他抿緊脣,目光掃過殿中羣臣,又落在沈煉平靜的側臉上,遲疑再三,喉結滾動數次。
此刻沈煉掌相權,斐清明握兵權,羣臣盡數附議,局勢早已板上釘釘,沒有半分轉圜餘地。若是執意駁回,非但會落得徇私阻政的罵名,更會觸怒斐清明與白景淵兩方勢力,連方纔穩住的朝局也會再生波瀾。雖心有不捨,但此刻的他早已沒有拒絕的底氣,但凡能讓朝臣滿意、能保住皇位的要求,他只能一一應下。
“准奏。”斐清佑壓下心頭的澀意,沉聲開口,“白雲笙即刻出宮,歸鎮國大將軍幕府辦事,仍兼御前伴讀之職,隨時聽候朕召。”
話音落下,沈煉垂眸掩去眼底的精光,第三顆棋子,也終於落定。
從安撫赤水、召歸斐清明到迎回白雲笙,環環相扣的棋局盡數成型,再無半分疏漏。他徹底放下心,肩背的緊繃感消散無蹤,只靜靜立在殿中,等着宮禁之門打開,等着那個素衣清絕的人,從深宮樊籠裏走出,回到他能護得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