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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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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明黃的詔書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李慕儀的手心,也燙在所有人的心上。

傳旨宦官尖細的尾音落下後,太和殿內那令人窒息的寂靜持續了足有數息。空氣凝滯,連呼吸聲都顯得突兀。李慕儀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驚愕、探究、猜忌、幸災樂禍——黏在她的背上,幾乎要穿透那身單薄的青色襴衫。

她沒有回頭,保持着雙手捧舉詔書的姿勢,背脊挺直,頸項低垂,是一個無可挑剔的、恭順臣子的姿態。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寬大袖袍掩蓋下的手臂,肌肉繃得有多緊,指尖扣着詔書卷軸邊緣,用力到骨節微微泛白。

“李……李榜眼,且先隨咱家來,有些儀程需交待。”宣旨的宦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語氣比方纔宣讀時和緩了些,但依舊帶着宮裏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調。

李慕儀再次叩首,起身。她將詔書仔細攏入袖中——那動作平穩,沒有絲毫顫抖——然後向御階方向行了一禮,這才轉身,跟着那宦官向殿側走去。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掃過御階之側。那抹明黃的身影已經不在原地,只餘下空蕩蕩的座椅,彷彿剛纔那場決定了她未來命運走向的“賜婚”,只是高高在上者一次漫不經心的拂袖。

也好。李慕儀心中冷笑。至少現在,不必直接面對那雙洞悉一切般的鳳眼。

她被引至偏殿一處安靜的小室。除了宣旨宦官,還有兩名年長些、服飾更考究的內侍,以及一位身着緋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員,看樣子是禮部的人。

“恭喜李駙馬了。”那緋袍官員率先開口,臉上帶着程序化的笑容,眼底卻沒甚麼溫度,“陛下隆恩,長公主殿下尊貴無比,此乃天大的福分。只是這尚主之事,非同小可,諸多儀注、規矩,需得提前知曉,萬萬不可疏忽。”

接下來的時間,李慕儀如同一個精緻的木偶,被擺佈着,接受各種繁瑣的“訓導”。從接旨謝恩的禮儀,到作爲“準駙馬”的言行規範,再到大婚前的各項準備流程——何時遷入禮部安排的臨時館舍,何時接受宮中派來的教引嬤嬤和內侍的“指點”,何時量體裁衣、準備聘禮(雖然這聘禮名義上由皇家和內府操辦,但“駙馬”也需有所表示),林林總總,聽得人頭暈目眩。

李慕儀始終垂首傾聽,偶爾在關鍵處提出一兩個謹慎的問題,態度謙卑而恭順。她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將這些繁雜的信息分門別類,試圖從中剝離出有用的情報,尤其是關於那位長公主蕭明昭的信息。

然而,這些宮人和禮部官員口中所言,盡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話。“長公主殿下賢德淑良”、“深得陛下與太后愛重”、“才華出衆,敏慧過人”……聽起來完美得像廟裏的神像,不沾半點菸火氣,更別提任何實質性的性格細節或政治傾向。

“……大婚之期,初步定於三月之後,待欽天監擇定吉日。此前,駙馬需在館舍靜心修習禮儀,無詔不得隨意出京,更不可與閒雜人等……”緋袍官員的話被一聲輕咳打斷。

李慕儀擡眼,只見那名宣旨的宦官微微上前半步,臉上掛着一種更深的、難以捉摸的笑意:“徐大人,這些細緻章程,稍後自有專人去館舍與駙馬細說。陛下口諭,長公主殿下體恤,念駙馬初入京城,尚無落腳之處,特賜府邸暫居,即日便可遷入。”

暫居府邸?不是去禮部安排的館舍?

那緋袍的徐大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飛快地斂去訝色,拱手道:“既是陛下口諭,殿下恩典,下官自當遵從。”

宦官轉向李慕儀,笑意加深,眼底卻沒甚麼波瀾:“殿下說了,那府邸原是前朝一位翰林的舊居,清雅安靜,正好讓駙馬安心讀書,熟悉京中人情。車駕已在宮門外等候,李駙馬,請吧。”

這是一步超出常規的棋。將她直接置於長公主的勢力範圍之內,或者說,監控之下。

李慕儀心頭微凜,面上卻適時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和“惶恐不安”,深深一揖:“慕儀何德何能,蒙陛下與殿下如此厚愛……實在是……惶恐之至。有勞公公引路。”

走出偏殿,穿過長長的宮道。午後的陽光熾烈,將巍峨宮殿的影子拉得斜長,朱牆金瓦,晃得人眼暈。往來宮人內侍見到這一行人,尤其是領頭宦官手中隱約可見的、代表長公主府的令牌,無不遠遠避讓,躬身行禮,偷偷投來的目光充滿好奇與敬畏。

宮門外,停着的並非尋常馬車,而是一輛規制頗高、裝飾卻相對簡樸的青帷黑轅車,拉車的兩匹馬神駿非凡,車伕沉默精幹,車旁還侍立着兩名低眉順眼、但腰間鼓鼓囊囊明顯藏着硬物的灰衣僕從。

沒有喧鬧的儀仗,沒有誇張的排場,但這看似低調的安排,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力量感。

“駙馬請上車。”宦官親自掀開車簾。

車廂內部空間寬敞,鋪着厚實的藏青色絨毯,設着軟墊和小几,几上甚至備有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和一碟精緻的點心。空氣中有淡淡的、清冽的薰香味道,不是宮中常用的龍涎或檀香,更像某種松木混合着冷梅的氣息。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目光。馬車平穩啓動,蹄聲清脆,駛離皇城。

李慕儀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終於允許一絲疲憊爬上眉梢。她攤開手,掌心因緊握詔書而留下的紅痕尚未消退。剛纔應對間消耗的心力,此刻才慢慢反噬上來。

“昭國景和二十七年……李慕儀……長公主蕭明昭……”她無聲地咀嚼着這些信息。記憶碎片中關於這個時代和原身的信息還是太少,太模糊。尤其是關於那位長公主,除了“權勢極大”、“參與朝政”、“深得帝心”這些標籤,幾乎一無所知。

爲何選她?一個毫無根基、甚至可能因爲女扮男裝而隨時暴雷的新科榜眼?

政治聯姻?不像。她沒有任何值得蕭明昭聯姻的價值。

掩人耳目?可能性很大。一位強勢的、參與朝政的長公主,婚姻必然牽扯多方利益平衡。選一個看似“無害”、容易控制、又頂着“才子”名頭的寒門子弟,或許能暫時堵住某些人的嘴,轉移注意力。

未知的恐懼,如同一道陰影,提前投射在她的心頭。蕭明昭此人,絕非良善。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瀰漫着陰謀與利用的氣息。

馬車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外面的喧囂逐漸減弱,最終停在一處頗爲幽靜的街巷。

李慕儀掀開車簾一角望去。

眼前是一座府邸,門楣不高,黑漆大門緊閉,門口兩隻石獅也小巧古樸,並無張揚之氣。但門前的石階潔淨無塵,牆頭探出的樹枝修剪得整齊,門房處站着兩名衣着整潔、目光警惕的僕役,一切細節都透着一種內斂的、井然有序的規制。

這裏離皇城不遠,卻避開了最繁華喧囂的主街,鬧中取靜。周圍多是類似規制的宅院,顯然並非普通民宅,而是達官顯貴或清貴文臣的聚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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