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1/2)
第 12 章
秋狩的請柬如同一道無聲的詔令,將本就暗流湧動的京城局勢推向了另一個高峰。公主府上下,瀰漫着一種不同於往日沉肅的、帶着隱隱亢奮的忙碌。隨行人員的名單、車馬儀仗、護衛調度、衣物獵具、沿途供給……千頭萬緒,皆需一一落實。蕭明昭親自過問關鍵環節,而許多繁瑣的準備工作,則落在了趙謹和李慕儀身上。
李慕儀第一次如此深入地參與到公主府的內務運轉之中。她名義上是協助趙謹,實則蕭明昭有意讓她熟悉這套體系。從護衛輪班的安排,到隨行物資的清點,再到與內廷、京營相關衙門的文書對接,她都需經手或過目。這讓她對蕭明昭手中掌握的資源和行事風格有了更直觀的認識,也讓她意識到,即將到來的南苑之行,遠非一次簡單的皇家遊獵。
她必須確保萬無一失。不僅是爲了蕭明昭的體面和安全,更是爲了她自己。在那種相對開放、人員混雜、規矩看似鬆散的環境下,任何微小的疏忽都可能被放大,成爲攻訐的藉口,甚至……製造危險的機會。她不相信齊王那邊會毫無動作。漕運案讓他們損失慘重,周廷芳入獄,勢力受挫,秋狩這樣一個公開場合,或許是挽回顏面或施加報復的“良機”。
在協助處理繁雜事務的同時,李慕儀並未放鬆對卷宗的整理和對秦管家那條線的跟進。卷宗摘要的進度很快,她已基本梳理出漕運案的完整脈絡,並將所有可能與青州舊案相關的零碎信息單獨摘錄、歸檔。而秦管家那邊,第一次接觸雖未深談,但至少創建了一個看似“正常”的聯繫渠道。
三日後,她再次以“覈對漕運案中某些車馬行舊年賬目疑點”爲由,讓人將秦管家“請”到了府中一處更僻靜的小書房。這一次,她屏退了所有人。
書房內只有他們二人,炭盆散發着暖意,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卻驅不散空氣中無形的緊張。
秦管家依舊低着頭,咳嗽聲比上次略緩,但身形更加佝僂,彷彿承載着千斤重擔。他沒有主動開口,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李慕儀沒有繞彎子,她將一本薄薄的、親手抄錄的冊子推到秦管家面前。冊子的封面沒有任何字樣,但翻開第一頁,赫然是隴西李氏的簡易族譜片段,以及“景和二十三年冬,青州大火”幾個字。
秦管家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指節泛白。他擡起頭,渾濁的眼珠死死盯着那冊子,又猛地看向李慕儀,嘴脣哆嗦着,卻發不出聲音。
“秦伯,”李慕儀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姓李,慕字輩。青州李氏,是我的根。”
這句話如同驚雷,劈在秦管家早已死寂的心湖上。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老淚瞬間縱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壓抑了多年的悲慟與恐懼化作喉嚨深處野獸般的嗚咽:“……少、少爺……真的是……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他不敢放聲,只能將臉死死埋在地上,肩膀聳動。
李慕儀快步上前,將他攙扶起來,觸手處盡是嶙峋的骨頭。“秦伯,快起來。此處雖僻靜,亦需謹慎。”她將秦管家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在對面坐下,“我時間不多,需長話短說。當年之事,你知道多少?爲何獨你能逃脫?我……家中可還有其他人倖存?”
秦管家用破舊的衣袖胡亂抹去眼淚,努力平復情緒,但聲音依舊嘶啞顫抖:“少爺……老奴……老奴當年奉家主之命,去臨縣莊子上查收一批秋糧,來回需五六日。動身前一晚,家主……家主神色極爲凝重,將老奴叫到書房,交給老奴一個上了鎖的小鐵盒和幾封信,叮囑老奴務必收好,若……若家中有甚麼變故,便帶着東西遠離青州,隱姓埋名,不得再與任何李氏舊人聯繫,更不得試圖追查或報仇……”
他喘了口氣,眼中露出深切的恐懼:“老奴當時不解,只覺家主交代得太過蹊蹺,心中不安。第二日便出發了。誰知……誰知剛到臨縣住下,就聽聞……聽聞噩耗!老奴本想立刻回去,可想起家主的叮囑,又怕……怕自投羅網。便在臨縣躲了幾日,暗中打聽。聽說……聽說那火起得邪性,官府來得快,卻只是草草收殮,不許人靠近,更不許李家舊僕插手後事……老奴知道,定是遭了歹人毒手!家主……家主定是事先察覺了甚麼!”
李慕儀的心沉了下去:“父親可曾說過,他察覺了甚麼?與何人有關?”
秦管家努力回憶,眉頭緊鎖:“家主那晚言語含糊,只說……‘樹欲靜而風不止’,‘擋了別人的財路,又撞破了不該看的’……還提到……提到‘漕上的銀子不乾淨’,‘吳通判怕是收錢辦事的狼’……對了,家主當時還憤憤地說了一句‘周扒皮的爪子,伸得也太長了,連青州的礦都要染指’……”
吳通判!周扒皮?是周廷芳嗎?漕銀、私礦……果然!
“那個鐵盒和信呢?”李慕儀追問。
秦管家臉色灰敗,痛悔道:“老奴……老奴該死!當年惶惶如喪家之犬,東躲西藏,那鐵盒和信件,老奴貼身藏了幾年。後來……後來實在困頓潦倒,又病得厲害,怕東西落在歹人手中,更怕自己哪天突然死了,這些東西永遠不見天日……便……便將其藏在了青州城外一處只有老奴知道的荒廢土地廟神像座下。想着……想着若有朝一日,李氏還有後人,或可憑老奴留下的記號找到……老奴逃到京城後,隱姓埋名,靠打零工、撿破爛度日,再沒敢回去過……”
重要的物證竟還留在青州!李慕儀心中既遺憾又升起一絲希望。只要東西還在,就有拿回來的可能。
“秦伯,當年除了你,可還有其他人逃出?比如……有沒有一個小廝,帶着一個孩子?”她想起陳夫子的傳聞。
秦管家愣了一下,仔細回想,緩緩搖頭:“這……老奴不敢確定。大火那晚混亂,或許……或許真有忠僕拼死護主,但老奴當時不在,事後又不敢靠近打聽……不過,”他頓了頓,“老奴在臨縣躲藏時,好像隱約聽逃出來的街坊提過一嘴,說大火當夜,李家後巷似乎有人影跑動,還有小孩哭聲,但很快就被喧鬧聲和火光淹沒了……不知真假。”
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也意味着原身可能並非孤身一人。李慕儀將這個信息記下。
“秦伯,你可知‘永順車馬行’?”
秦管家臉色驟變,恐懼再次浮現:“知道!怎能不知道!當年青州分號的掌櫃,就曾多次上門,想‘合作’李家在青州的幾處鋪面和倉庫,被家主嚴詞拒絕。後來……後來出事前,好像還見過那掌櫃與吳通判的人私下往來!這車馬行……背景深得很,據說東家是京城裏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少爺,您怎麼問起這個?難道……”
“漕運案中,‘永順車馬行’是關鍵一環,已被查封。”李慕儀簡單解釋道,“其東家,很可能就是周廷芳,或其背後之人。”
秦管家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眼中迸發出刻骨的恨意:“果然是這幫天殺的豺狼!家主定是發現了他們借漕運和車馬行洗錢、販運私礦贓物的勾當,才遭了毒手!”
脈絡越發清晰了。李慕儀心中殺意漸起,但面上依舊冷靜。“秦伯,往事已矣,當務之急是保護好你自己。皮庫衚衕近日不太平,你獨居那裏,我不放心。我讓人在稍遠些但更安全的地方賃一處小院,你搬過去,對外就說找了份幫閒的活計。一應用度,我來安排。你需好生將養身體,莫要再典當舊物了。”她取出一個準備好的小布袋,裏面是一些散碎銀兩和銅錢,還有一瓶治療咳疾的成藥。
秦管家老淚又湧了出來,推辭不肯收:“少爺……使不得!老奴已是風燭殘年,怎可再拖累少爺!少爺如今……如今身在虎xue,更要處處小心啊!”他顯然也猜到了李慕儀眼前的處境。
“正因身在虎xue,才需步步爲營。秦伯,你是李家舊人,也是重要的人證。你必須活着,好好地活着。”李慕儀將布袋塞進他手中,語氣堅決,“搬離之事,我會安排妥當,你只需配合即可。記住,若非我親自派人以特定暗號聯繫,切勿相信任何人,也莫要主動尋我。”
秦管家知道拗不過,顫抖着手接過,重重點頭:“老奴……老奴明白了。少爺……您千萬保重!”
送走秦管家,李慕儀獨自在書房中坐了許久。秦管家提供的信息,雖未直接指明真兇,卻將吳永年、周廷芳、“永順車馬行”、私礦、漕銀這幾條線索牢牢捆在了一起,指向性再明確不過。而青州土地廟的鐵盒和信件,則是可能存在的關鍵物證。
但眼下,她無法離開京城,更無法前往青州。秋狩在即,她必須集中精力應對眼前的局面。
就在秋狩前五日,李慕儀在複覈隨行護衛名單和南苑獵場佈防圖時,發現了幾處細微的異常。京營派來協同護衛的一支百人隊,其指揮使是齊王妃的一位遠房表親,而此人麾下有幾名新近調撥的什長,履歷模糊,據說是邊軍因傷退役的好手,但調撥手續似乎有些倉促。此外,獵場外圍幾處原本該由長公主府親衛和京營共同負責的警戒區域,在最新的佈防調整中,變成了主要由那支百人隊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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