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1/2)
第 11 章
刑部大堂的肅殺之氣,與翰林院典籍庫的陳舊塵埃截然不同。這裏瀰漫着一種無形的壓力,混合着墨臭、汗味,以及從後堂刑具上隱約傳來的鐵鏽與血腥氣。李慕儀身着六品文官服色——這是蕭明昭爲她臨時請來的虛銜,以便出入公門——坐在主審官側後方的記錄席上,面前攤開筆墨紙硯,低眉斂目,卻將堂上一切盡收耳中。
漕運案的會審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周廷芳被除去官服,只着素色囚衣,跪在堂下。短短几日,這位昔日威風凜凜的戶部侍郎已然憔悴不堪,眼窩深陷,鬢髮散亂,但眼神深處仍殘留着一絲不甘與怨毒。他並非骨頭最硬的那種,在如山鐵證和蕭明昭的雷霆手段下,心理防線早已崩潰大半,此刻的供述,更多是在權衡如何減輕自己的罪責,同時小心翼翼地避開某些真正的“禁區”。
“……下官一時糊塗,受薛汝成、劉勉等人矇蔽蠱惑,以爲只是尋常的‘漂沒’(損耗)分潤,便睜隻眼閉隻眼,偶爾行個方便,在賬目上予以通融……至於‘隆昌貨棧’的官銀,實是薛汝成託下官代爲週轉,言是南邊工程款項臨時調劑,下官未曾細查,鑄成大錯……”周廷芳的聲音嘶啞,避重就輕,將主要罪責推向地方官員,自己則塑造成一個失察、貪小便宜的從犯。
主審的刑部侍郎與大理寺少卿交換了一個眼神,並未深究其言辭間的漏洞。蕭明昭早有指示,此案關鍵在於坐實周廷芳貪瀆之罪,斬斷齊王一臂,至於更深的水,不宜在公堂之上立刻攪動。李慕儀明白,這是政治博弈的尺度。
她手中的筆快速記錄着,同時大腦也在飛速運轉,篩選着周廷芳供詞中可能涉及青州舊案的蛛絲馬跡。當被問及爲何提拔吳永年時,周廷芳明顯頓了一下,眼神閃爍:“吳永年……其在青州通判任上,治理地方頗有章法,尤其於漕糧協運、治安靖邊方面,考績確屬‘卓異’。下官舉薦,乃是出於公心,爲國選才……”
“公心?”主審官冷笑一聲,拿起一份從周廷芳書房暗格搜出的私人賬冊副本,“這上面記載,景和二十四年末,你收受‘青州吳’孝敬的‘冰敬’(夏季孝敬)白銀兩千兩,同年冬,又有一筆‘炭敬’(冬季孝敬)一千五百兩,皆由‘永順車馬行’經手。這也是爲國選才?”
周廷芳臉色煞白,額頭冒出冷汗,囁嚅着無法辯駁。
李慕儀筆下不停,心中卻是一震。“永順車馬行”!又是它!不僅與漕運贓款轉運有關,竟還與吳永年賄賂周廷芳的銀錢往來掛鉤!這條線果然緊緊纏繞在一起。
後續的審理中,隨着薛汝成、劉勉、王瑄等人陸續被提審,供詞相互印證又相互推諉,漕運貪腐網絡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涉及的官員、商賈、地方豪強名單越來越長。而“永順車馬行”的名字,如同幽靈般反覆出現,成爲連接京城與地方、官員與商賈的關鍵樞紐。
李慕儀利用記錄和整理卷宗的機會,仔細翻閱了所有提及“永順車馬行”及吳永年的供詞片段,並悄悄抄錄了關鍵信息。她發現,吳永年通過“永順車馬行”向周廷芳行賄,並非一次兩次,而是持續數年,直到他調離戶部外放河間府後,仍有少量“節敬”往來。而“永順車馬行”在青州亦有分號,且與當年青州幾處較大的私礦、鹽場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私礦、鹽場……這些往往是地方勢力爭奪的肥肉,也最容易滋生暴力與黑幕。李家當年的禍事,會不會與此有關?
會審間隙,李慕儀偶爾會被蕭明昭召去,詢問審理進展,覈對某些關鍵證據鏈條。蕭明昭對案情的掌控細緻入微,常常能一針見血地指出供詞中的矛盾或隱藏信息。李慕儀的回答也越發嚴謹周全,兩人在案情分析上的默契日益增強。
這一日,蕭明昭在書房聽完李慕儀的彙報,忽然問道:“你連日參與會審,觀周廷芳及其黨羽,有何感觸?”
李慕儀沉吟道:“貪瀆之甚,觸目驚心。然更令臣惕然者,乃是其網絡之嚴密,運作之隱蔽,若非此次機緣巧合直擊要害,恐難輕易撼動。且觀周廷芳受審,於關鍵處仍三緘其口,恐非全然畏懼律法,而是忌憚其背後之人,或握有更致命的把柄。”
“背後之人……”蕭明昭輕哼一聲,走到窗邊,望着庭院中開始飄落的枯葉,“樹大根深,盤根錯節。此次能斷其一臂,已屬不易。飯要一口口喫,路要一步步走。”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李慕儀身上,“你此次襄助有功,處事也愈發沉穩。三司幾位大人,私下向本宮誇讚你記錄詳實,條理清晰,於刑名律例,上手很快。”
“是殿下教導有方,臣不敢懈怠。”李慕儀謙道。
蕭明昭走回書案後,從一疊文書中抽出一份燙金請柬,遞給李慕儀:“看看這個。”
李慕儀接過,打開。是內廷發出的“秋狩”邀帖,時間定在半月之後,地點在京郊皇家獵場“南苑”。受邀者除皇室宗親、勳貴重臣外,亦包括部分近臣及新晉才俊。她的名字,赫然在列,且標註爲“隨長公主駕”。
“秋狩乃皇家盛事,亦是朝堂另一處角力場。”蕭明昭語氣平淡,“你既已步入此間,有些場面便避無可避。屆時隨本宮同行,多看,多聽,少言。獵場非朝堂,規矩鬆散,人心卻也更加外露,是個觀察人的好地方。”
“臣遵命。”李慕儀合上請柬。秋狩……這是個更接近皇室內核圈層的機會,或許能接觸到更多關於齊王、太后,乃至陳年舊事的隱祕信息。但同樣,風險也更大,衆目睽睽之下,她必須更加謹言慎行。
“此外,”蕭明昭又道,“漕運案審理已近尾聲,卷宗浩繁,需人整理歸檔。刑部那邊忙亂,本宮已奏請父皇,將此案部分內核卷宗副本移至本宮府中,由你牽頭,帶人進行最後校覈、摘要,以備聖覽及存盤。這也是個歷練。”
這無疑給了李慕儀更大的權限,可以名正言順地仔細研讀所有卷宗,包括那些可能涉及青州、吳永年、“永順車馬行”乃至更隱祕關聯的部分。
“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殿下所託。”李慕儀強壓心中波瀾,鄭重應下。
接下來的日子,李慕儀更加忙碌。白日裏,她仍在刑部記錄會審,心思卻更多放在觀察與關聯信息上。晚間回到公主府,則要帶領幾名蕭明昭指派的文書,在特意闢出的偏廳裏,整理、校覈源源不斷送來的漕運案卷宗副本。
她利用這個絕佳的機會,系統性地梳理了所有與“永順車馬行”相關的記錄,繪製了一張更爲詳盡的關係網絡圖。吳永年的形象在其中逐漸清晰:一個精明、善於鑽營、手段狠辣的地方官吏,通過賄賂周廷芳得以高升,而其財富積累的源頭,極可能與青州當地的私礦、鹽場等灰色產業有關,並且藉助“永順車馬行”進行洗錢和利益輸送。
那麼,李家呢?作爲青州曾經的望族,是阻礙了他們的財路,還是發現了甚麼不該知道的祕密?
卷宗中沒有任何直接記載。但李慕儀發現了一份景和二十三年,青州府上報的關於“整頓私採,安靖地方”的公文,主要提及對幾處私礦的查封,主事官員正是通判吳永年。公文語氣嚴厲,但後續並無相關處罰或治理成效的具體報告,不了了之。時間點,就在李家大火前數月。
她將這份公文單獨抽出,記下編號和要點。
與此同時,她並未忘記皮庫衚衕的秦管家。漕運案風波席捲京城,“隆昌貨棧”和“永順車馬行”被查封,皮庫衚衕外圍難免受到波及,增加了巡邏的官差。她擔心秦管家受到驚嚇或懷疑,再次隱匿或發生不測。
不能再等了。她必須儘快與他創建聯繫,取得信任。
這一次,她沒有再冒險夜探。而是換了一種方式。
她找來趙管事,吩咐道:“近日整理漕運案卷宗,涉及許多市井商賈之事,有些細節需覈實。我記得城西阜成門一帶,貨棧車馬行林立,或許有知曉舊年行情規矩的老人。你派人去打聽一下,特別是皮庫衚衕、草廠衚衕一帶,可有年老落魄、但曾經過手貨運、瞭解行市舊規的老人?若有,悄悄請來府中,我有話問。記住,客氣些,莫要驚擾。”
理由充分,且與她目前負責的工作直接相關。趙管事不疑有他,應諾去辦。
兩日後,趙管事回稟:“駙馬爺,派去的人打聽了一圈。皮庫衚衕裏倒真有一位獨居的秦姓老丈,據說早年曾在車馬行做過賬房,後來似乎得罪了人,落魄了,如今靠撿破爛和偶爾幫人寫寫算算度日,咳疾很重。人倒是清高,不太願與人往來。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