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1/3)
第 18 章
城西之行,定在兩日後。這兩日,李慕儀沒有再做任何可能引起蕭明昭額外注意的舉動,只是“安心”靜養,偶爾翻閱些無關緊要的閒書,或者繼續整理那份漕運案結案摘要——自然,完全按照蕭明昭的“提點”,略去了所有可能指向江陵陸家的模糊線索。
她將精力更多地用在覆盤和推演上。如果蕭明昭帶她去查看“永順車馬行”的查封產業是試探,那麼對方可能缺省了哪些反應?是希望她發現甚麼,還是害怕她發現甚麼?又或者,只是想觀察她在接近“舊案”相關場所時的本能反應?
李慕儀將自己代入蕭明昭的立場。假設蕭明昭對陸家舊事知情,甚至有所參與,那麼她可能會:一,提前清理掉所有可能直接聯繫到陸家的痕跡;二,在清理過程中,故意留下一些指向其他方向(比如齊王或其他派系)的“證據”,誤導調查;三,觀察“李慕儀”這個心思縝密、來歷成謎的駙馬,在面對這些“證據”時的態度和能力。
假設蕭明昭不知情,只是想借機查看產業、敲打齊王殘餘勢力,並順便考驗一下她這個新晉“謀士”的眼力和忠誠,那麼情況相對簡單。
但無論如何,她都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既要展現出應有的價值(比如敏銳的觀察力),又不能表現得過於“敏銳”,尤其是對可能與陸家相關的細節。
出發那日,天色有些陰沉。蕭明昭依舊選擇了馬車,李慕儀隨行。車內氣氛比往日沉默些。蕭明昭靠坐在軟墊上,閉目養神,手裏無意識地把玩着一塊羊脂玉佩。李慕儀則通過車窗簾的縫隙,觀察着外面漸漸熟悉的街景——他們正駛向阜成門方向。
“你對‘永順車馬行’的賬目和運作,瞭解多少?”蕭明昭忽然開口,眼睛未睜。
李慕儀收回目光:“回殿下,臣看過刑部送來的部分內核賬目副本及人犯口供。知其以車馬運輸爲表,實則構建了一張覆蓋數省、勾連官商的銀錢與貨物走私網絡。其賬目看似繁複,實則內核在於多重皮包商號間的虛假交易與資金對沖,以此洗白貪墨所得,並規避追查。關鍵節點往往設在商貿繁華、人員流動大的碼頭或交通樞紐,如青州、淮安、以及京城此地。”
“嗯。”蕭明昭應了一聲,“那依你看,查封之後,這些產業該如何處置?是發賣充公,還是……另作他用?”
這是在考較她的實務能力,還是在試探她對“永順”背後可能牽連之人的態度?
“臣以爲,當分而處之。”李慕儀謹慎回答,“車馬、貨棧等實體產業,若本身清白,無產權糾紛,可估價發賣,充盈國庫。然其內核價值,在於那張經營多年的人脈與物流網絡。此網絡若完全打散廢棄,未免可惜;若落入不當之人手中,恐又成禍患。或可由朝廷指定可靠商號接管部分關鍵節點,加以改造監管,使其爲正經漕運、貨運服務,變害爲利。至於那些明顯用於洗錢、隱匿的皮包商號及關聯產業,則應徹底剷除,追繳非法所得。”
蕭明昭睜開眼,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想法倒是不錯,與戶部幾個老成的郎中所議相近。不過,接管改造,談何容易。牽涉人事複雜,利益糾葛難清。”她頓了頓,“今日先去瞧瞧,那‘永順’在京城的幾處內核貨棧,到底是何模樣。”
馬車最終停在一處頗爲氣派的宅院前。這裏並非皮庫衚衕那等偏僻角落,而是靠近阜成門主街的一處繁華地段,門面開闊,高牆深院,門前石獅威武,只是如今朱門緊閉,貼着交叉的刑部封條,顯得有些突兀敗落。
早有負責查封清點的刑部官吏和京兆衙役在此等候。見到蕭明昭車駕,連忙上前行禮。
“免禮。打開中門,本宮要進去看看。”蕭明昭下車,語氣平淡。
封條被小心揭開,沉重的大門吱呀呀推開。裏面是一個極爲寬闊的院落,青磚鋪地,兩側是成排的高大庫房,庫房門上也都貼着封條。院中還有馬廄、車棚、夥計房等附屬建築,規模確實不小。空氣中還殘留着淡淡的牲口氣味和貨物堆積的混雜味道。
刑部主事在一旁介紹:“殿下,此處乃‘永順車馬行’在京城的三大總貨棧之一,主要負責京城以北及西北方向的貨物集散。查封時,庫內尚有大量未來得及處理的貨物,多爲糧食、布匹、皮貨等尋常物資,已造冊登記。其賬房、管事房等重要房間均已查封,相關文書賬冊也已封存運往刑部。”
蕭明昭點點頭,緩步向內走去。她似乎對堆積如山的尋常貨物並不太感興趣,徑直走向位於院落最深處、把守也最嚴密的一排建築——那是賬房、管事房及幾間“貴賓”休息室所在。
李慕儀緊跟其後,目光快速掃過四周。院落規整,管理看似井井有條,確實像個正經大商行的做派。但她注意到,一些庫房的牆角或不起眼的信道口,似乎有被近期修補或塗抹過的痕跡,雖然做工精細,但在她刻意的觀察下,仍能看出些微不同。是查封時造成的損壞?還是……有人提前清理過甚麼?
進入賬房區域。房間高大寬敞,一排排櫃子貼牆而立,上面還殘留着賬冊分類的標籤。大書案上筆墨紙硯凌亂,彷彿主人剛剛離開。空氣中飄散着墨臭和灰塵的氣息。
蕭明昭在房內踱步,隨手拉開幾個空抽屜看了看。刑部主事跟在後面,詳細說明查封時的情況,提到一些暗格和夾層已被發現,內藏部分私賬和往來密信,都已作爲證據取走。
李慕儀的目光落在靠裏側一個不起眼的、半人高的老舊紫檀木櫃上。那櫃子樣式古舊,與周圍其他嶄新的榆木或櫸木櫃格格不入,上面掛着一把黃銅舊鎖,鎖上也有刑部的封條。但櫃子表面擦拭得異常乾淨,幾乎能照出人影,與周圍落滿灰塵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這個櫃子?”蕭明昭也注意到了,走過去。
“回殿下,此櫃乃是查封時,從後院一間廢棄的雜物房裏搬過來的,據車馬行一個老賬房說,是東家早年用過的舊物,後來不用了,一直扔在那裏。因樣式老舊,又上了鎖,查封時便一併粘貼封條搬了過來,尚未及細查。”刑部主事解釋道。
“打開看看。”蕭明昭吩咐。
封條被小心揭下,鎖匠上前,很快打開了那把並不複雜的舊鎖。
櫃門打開,裏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和黴味混合的氣味。內壁光滑,似乎經常擦拭。蕭明昭伸手進去,四處敲了敲,聲音實沉,不像有夾層。
李慕儀卻盯着櫃子內側頂板的邊緣。那裏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與木板紋理融爲一體的劃痕,非常新,像是最近被甚麼薄而硬的東西劃過。她的心微微一提。
蕭明昭似乎沒發現甚麼,正要合上櫃門。李慕儀忽然上前一步,指着櫃內頂板一處看似普通的木紋結節,對鎖匠道:“這位師傅,可否借小刀一用?”
鎖匠看向蕭明昭。蕭明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點了點頭。
李慕儀接過一把薄而鋒利的柳葉小刀,小心地抵在那木紋結節處,輕輕一撬——結節竟然是個極其精巧的、與木板顏色紋理完全一致的木塞!木塞被撬開,露出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淺凹槽。
凹槽裏,赫然放着一枚小小的、色澤暗淡的銅鑰匙!鑰匙樣式古老,柄上隱約有模糊的刻痕。
所有人都是一愣。
蕭明昭眼神驟然深邃,看向李慕儀的目光充滿了探究:“你如何知道此處有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