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1/2)
第 19 章
公主府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冰殼籠罩。自城西歸來,蕭明昭便將自己關進了寢殿,除了定時送膳和湯藥的侍女,以及偶爾出入稟報要事的趙謹,再不見任何人。東廂這邊,李慕儀也被變相“禁足”,雖然名義上仍是養傷,但趙謹傳話的語氣恭敬卻不容置喙:“殿下吩咐,駙馬爺重傷初愈,最忌勞神費心,外間諸事自有殿下處置,駙馬爺安心靜養便是。”
連日常翻閱卷宗的“權利”也被暫停了。李慕儀知道,這是蕭明昭在消化、在處理、也在防備。那鐵匣中的東西,觸及了蕭明昭最敏感、也可能最不堪的母族隱祕。她需要時間來判斷、權衡、決策。而自己這個“發現者”,自然也被列入了需要嚴密監控和重新評估的名單。
李慕儀並不焦急。她同樣需要時間。鐵匣中“陸公”、“青州李姓”的字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圈複雜的漣漪。那不只是線索,更像是某種無聲的印證,將原身記憶深處那片血色拼圖,又拼上了一塊。
起初,她只是冷靜地將這些視爲需要調查的信息、需要理清的因果。可隨着與原身記憶的融合漸深,某些情緒如同暗流,開始無聲地滲透進她的意識裏。她並非感同身受般切齒痛恨,卻也無法再以純粹旁觀者的眼光看待這一切。那些屬於“李慕儀”的過往——家族的覆滅、親人的慘死、被迫女扮男裝的孤注一擲——不再僅僅是文件般的記憶碎片,而逐漸化爲沉甸甸的分量,壓在心頭。
“陸文德”這個名字的出現,與其說是點燃了恨意的火焰,不如說是爲這早已註定的復仇之路,又添上了一道必須跨越的障礙,一個必須查清的關聯。至於蕭明昭......她在這張網中究竟處於何種位置?是全然不知,是默許旁觀,還是更深地牽涉其中?這疑問本身,已足以讓她們之間本就如履薄冰的關係,蒙上更深的寒意與戒備。
她無法確定。但無論答案是甚麼,她和蕭明昭之間那層基於利益和生死考驗而創建起的、本就脆弱的“同盟”關係,已經出現了本質的裂痕。信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戒備與深沉的疑忌。
她撫摸着腕間那枚羊脂白玉鐲。觸手溫潤,曾幾何時,她還覺得這或許是蕭明昭一絲難得溫情的體現。如今再看,卻只覺得諷刺冰涼。這是淑妃的遺物,淑妃是陸文德的妹妹。戴上它,彷彿戴上了仇人一脈相承的烙印,也時刻提醒着她,那個贈予她玉鐲、與她有過生死相托、卻又可能與她有着血海深仇的女人,心思是何等的深沉難測。
她需要獨立的信息渠道,需要在不依賴蕭明昭的情況下,繼續推進調查,併爲最終的行動做準備。秦管家是條線,但力量太單薄,且過於脆弱。她必須創建更隱祕、更可靠的聯繫和行動方式。
養傷的“閒暇”成了最好的掩護。她藉口需要活動筋骨、又不宜見風,開始在東廂的小院內“散步”,實則仔細觀察院落佈局、僕役活動規律、以及可能的監控盲點。她發現,東廂的守衛明顯增加了,且換成了幾張更精悍、更沉默的生面孔,眼神銳利,顯然是蕭明昭的親信。她的一舉一動,恐怕都落在這些人的眼中。
她開始嘗試重新熟悉並鍛鍊這具身體的極限。原身留下的底子確實薄弱,雖有零星騎射記憶,但整體協調、力量與耐力都遠不足以應對突發危機。每當夜深人靜、守衛換崗的間隙,她便在屋內極其小心地活動,拉伸因久臥而僵硬的肢體,試探着進行一些簡單的動作。
奇怪的是,某些姿勢和發力方式,做起來有種陌生的熟悉感——那不是屬於原身的記憶,更像是來自更久遠、更模糊的深處。彷彿曾有人簡潔有力地示範過,如何在狹小空間內保持平衡,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移動,如何在脆弱中維持一種隨時能反應的姿態。她說不清那是甚麼時候、誰教的,只剩下一點烙印在身體裏的本能反應。
傷口尚未痊癒,她不敢有大動作,只是順着那點殘存的身體記憶,極其緩慢地恢復知覺、增強控制。每一點細微的進步,都讓她對這具軀體的掌控多一分。她必須做好準備,爲那可能不得不獨自面對的時刻。
她也沒有放棄對外界的探查。雖然不能直接接觸卷宗,但她通過趙謹每日送來的、關於朝堂動向的“演示文稿”(這大概是蕭明昭默許的、有限的信息窗口),以及偶爾從侍女們低聲交談中捕捉到的只言詞組,拼湊着外界的風雲變幻。
漕運案已正式結案。周廷芳貪瀆證據確鑿,被判斬立決,家產抄沒,男丁流放,女眷沒官。其黨羽薛汝成、劉勉等一衆地方官員也分別被判斬、絞、流放不等。皇帝對此案震怒非常,硃批“從嚴從重,以儆效尤”,並下旨整飭漕運,肅清積弊。此案了結,蕭明昭在朝中威望更上一層樓,隱隱有壓過齊王之勢。
而逐鹿刺殺的調查,卻陷入了僵局。那些黑衣刺客如同人間蒸發,現場留下的線索極少,追查多日,只抓到幾個無關緊要的小嘍囉,審不出幕後主使。朝中雖有對齊王的質疑之聲,但無實據,皇帝也只是下旨申飭齊王“約束不嚴”,令其“閉門思過”,並未有實質懲處。顯然,齊王背後的勢力仍在運作,這場較量遠未結束。
至於那鐵匣……蕭明昭是如何處置的?是祕密銷燬,還是暗中調查陸文德的下落?又或者,準備以此作爲將來制衡齊王或其他對手的籌碼?李慕儀不得而知。但蕭明昭連日閉門不出,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和她的掙扎。
這日午後,李慕儀正靠窗坐着,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腦中反覆推演着前往青州取回鐵盒信件的可能路線和方案。風險極大,她目前幾乎無法離開京城,更別提遠赴青州。或許……可以想辦法讓秦管家回去?但他年老體衰,且身份敏感,同樣危險。
正思慮間,外間傳來趙謹刻意放重的腳步聲和通報聲:“駙馬爺,殿下請您過去一趟。”
李慕儀睜開眼,眸光微凝。終於來了。距離城西之事已過去五日,蕭明昭終於要見她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將腕間的玉鐲往裏推了推,確保被袖口遮住大半,這才起身,隨着趙謹前往蕭明昭的寢殿。
寢殿內焚着比往日更濃的安神香,試圖掩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沉鬱。蕭明昭坐在窗邊的軟榻上,面前的小几上堆着一些奏摺和文書。她穿着一身素淨的月白色常服,未施粉黛,長髮鬆鬆綰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下帶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卻恢復了往日的清明銳利,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幾分深不見底的幽邃。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聲音平靜無波。
李慕儀依言坐下,垂眸不語,等待對方開口。
蕭明昭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撥動着浮沫,目光卻落在李慕儀身上,帶着一種穿透性的審視。良久,她才緩緩道:“傷勢可大好了?”
“謝殿下掛懷,已無大礙。”
“嗯。”蕭明昭放下茶盞,“漕運案已了,周廷芳等人不日行刑。此案能迅速查明,你功不可沒。”
“皆是殿下運籌帷幄,臣不敢居功。”
“本宮向來賞罰分明。”蕭明昭話鋒一轉,“之前你曾言,想多涉獵刑名實務,增廣見識。如今漕運案畢,刑部和大理寺正在整理近年幾起積年舊案,準備重審或歸檔。本宮已與刑部尚書打過招呼,你可前去協理,做些文書覈對、案情摘要的差事。一來實踐所學,二來……”她頓了頓,目光幽深,“有些陳年舊事,迷霧重重,或許也需要一雙新的眼睛去看一看。”
李慕儀心頭一跳。讓她去刑部協理舊案?這是試探,還是……給她機會去接觸可能涉及陸家的其他舊案?抑或是,想將她置於更公開的監控之下,同時觀察她對“舊案”的反應?
無論哪種,這都意味着她獲得了有限的、走出公主府的活動空間,並且能接觸到更內核的案卷。
“臣,領命。”她壓下心中波瀾,恭聲應道。
“不過,”蕭明昭語氣微沉,“舊案牽連甚廣,人事複雜。你只需做好分內文書之事,多看,多記,少言,更不得擅自調查或外泄案情。若有疑處,可記下,私下稟報於本宮。記住了嗎?”
“臣謹記殿下教誨。”李慕儀明白,這是警告,也是劃定的界限。她可以看,可以知道,但不能擅自行動,更不能越過蕭明昭。
“很好。”蕭明昭似乎對她的“順從”感到些許滿意,語氣稍緩,“另外,你養傷期間,本宮也想了想。你如今身爲駙馬,卻無實職,長此以往,於你前程無益,也易惹人非議。待你身體完全康復,本宮會在父皇面前爲你謀一實缺,或入翰林院,或去六部觀政,總要有個正經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