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1/2)
第 28 章
船隊劈開黝黑的淮水,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駛向南岸。風浪似乎比預想中更大,官船沉重的身軀在波濤中起伏,船艙內的燈火也跟着搖晃不定。空氣中瀰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氣、桐油味,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從清江浦帶來的血腥與煙火的餘味。
蕭明昭並未回艙休息,依舊站在船頭甲板,披風被江風扯得筆直,彷彿一尊冰冷的雕像,唯有眼中跳躍的火焰,昭示着她內心遠非表面那般平靜。李慕儀侍立在她身後稍側的位置,同樣沉默地望着越來越近的、在晨曦微光中逐漸顯露出黛色輪廓的南岸山巒。兩人之間,隔着一步之遙,卻彷彿隔着整條奔湧的大江,心事各沉。
“還有多久靠岸?”蕭明昭的聲音被風送來,有些乾澀。
“回殿下,按眼下航速,約莫辰時初可抵對岸瓜洲渡。”身後一名熟悉水性的親衛校尉答道。
蕭明昭“嗯”了一聲,不再說話。李慕儀卻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並未因即將靠岸而放鬆,反而更甚。清江浦的發現,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深淵的門。私鹽、軍械、勾結、截留稅銀、圖謀不軌......這些詞任何一個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如今卻串聯在一起,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陰謀。而她們,帶着這燙手的證據,正駛向陰謀醞釀的內核——江南。
天光漸亮,江面上的霧氣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紅色。瓜洲渡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碼頭上似乎已有官吏和兵丁在等候——蕭明昭南下的消息,顯然早已傳開。
“靠岸後,一切按原定章程。”蕭明昭最後看了一眼那平靜之下暗藏洶湧的江面,轉身向船艙走去,經過李慕儀身邊時,腳步微頓,低聲道:“你隨本宮同車。”
“是。”
靠岸,交接,儀仗整隊,一切看似按部就班,井井有條。前來迎接的是揚州府的一名同知及瓜洲當地的文武官員,態度恭謹,言辭懇切,絕口不提清江浦昨夜風波,彷彿那真的只是一場意外的“民亂”和“火災”。蕭明昭應對得體,神情淡漠,只略作停留,接受了本地官員奉上的“程儀”與“勞軍之資”,便下令車隊繼續啓程,直奔揚州城。
從瓜洲到揚州,官道平坦,沿途村落漸密,田疇規整,已是江南富庶景象。但李慕儀坐在蕭明昭那輛加固的馬車內,通過微微掀起的車簾縫隙,看到的卻不只是繁華。道旁偶爾可見面有菜色的農人,衣衫襤褸的流民,以及一些被譭棄、尚未修復的房舍殘骸。空氣中,除了水鄉的溼潤草木氣息,似乎還隱隱飄蕩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殿下,沿途所見,民生似有凋敝之象。”李慕儀斟酌着開口。
蕭明昭正閉目養神,聞言眼皮未擡,只淡淡道:“鹽稅盤剝,漕糧加派,豪強兼併,再加今春雨汛不調......若官府再無所作爲,或與豪強沆瀣一氣,民生焉能不凋敝?”她睜開眼,目光銳利,“清江浦那些東西,不過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膿瘡,在揚州,在那些高門大院、鹽場碼頭、漕幫香堂裏。”
她的話印證了李慕儀的觀察。江南之亂,根子不僅在貪腐,更在系統性的壓榨與失控。
午時前後,車隊抵達揚州城東門。揚州刺史率闔城文武,於城門之外十里長亭迎候,儀仗煊赫,鼓樂喧天,給足了欽差體面。刺史姓鄭,年約五旬,圓臉微須,笑容可掬,言辭謙卑周到,將蕭明昭一行人迎入早已準備好的、位於城內東南隅的“察院”——這是朝廷巡察御史或欽差駐節的官署,獨立於地方衙門,象徵着皇權的直接監督。
察院佔地頗廣,庭院深深,屋舍儼然,雖不及京城公主府奢華,卻也整潔肅穆,護衛森嚴。蕭明昭入駐正院,隨行屬官、護衛各有安置。李慕儀作爲“首席幕僚”,被安排在正院東側一處獨立的小跨院內,與蕭明昭住所僅一牆之隔,且有角門相通,往來便利,也......處於絕對監控之下。
安頓下來後,便是接連不斷的拜會、接見、議事。揚州刺史鄭堯、兩淮鹽運使司的官員、本地有頭臉的士紳、大鹽商代表......形形色色的人物輪番登場,或試探,或訴苦,或表忠心,或隱含機鋒。蕭明昭始終保持着一種矜持而疏離的威嚴,恩威並施,對清江浦之事隻字不提,只反覆強調“奉旨巡撫,整飭鹽政,安撫黎庶”,要求各方“協力配合,共克時艱”。
李慕儀大多時候陪侍在側,記錄要點,觀察各人反應。她注意到,那位鄭刺史表面恭敬,眼神卻時常飄忽,尤其當蕭明昭問及鹽場近年產量、鹽稅收繳細節時,回答總是籠統含糊,將問題推給“下面吏員”或“年景不佳”。幾位大鹽商代表則個個精明外露,言辭圓滑,大倒苦水,言說“官課沉重”、“私鹽猖獗”、“生意難做”,卻對自家如何與鹽場、漕幫往來諱莫如深。
暗地裏,蕭明昭帶來的暗衛和部分親信已悄然行動起來,按照清江浦賬冊密信提供的線索,暗中查訪相關人員、監控可疑地點、梳理揚州城內外的勢力分佈。
抵達揚州的第三日,蕭明昭決定親赴城北最大的“豐濟鹽場”巡視,以示“深入實務”。鹽場位於揚州城北三十里外的濱江地區,規模宏大,鹽畦如鏡,竈戶聚居,自成一體。鹽運使司和鹽場提舉司的官員早得了消息,沿途淨水潑街,鹽場內外打掃得一塵不染,竈戶們被勒令穿戴整齊,戰戰兢兢地等候欽差檢閱。
巡視過程看似順利。蕭明昭查看了鹽井、鹽畦、竈房,詢問了鹽工勞作、薪餉、生活狀況,鹽場官員應答如流,數據詳實,鹽工們則唯唯諾諾,不敢多言。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符合朝廷規制。
然而,在巡視即將結束,準備返回察院時,異變陡生!
鹽場外圍一片用於堆放廢棄滷渣的窪地旁,原本安靜的人羣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哭喊!一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老婦人,掙脫了試圖阻攔她的鹽丁,連滾爬爬地撲到蕭明昭車駕前,高舉着一塊破舊的木牌,上面用血寫着歪歪扭扭的“冤”字,嘶聲喊道:“欽差大人!青天大老爺!求您給草民做主啊!我兒子......我兒子只是在鹽場說了幾句實話,就被管事的活活打死了!屍首扔進了滷水塘,屍骨無存啊!他們還不准我們哭喪,不准我們告官!鹽場的賬都是假的!他們私吞了朝廷的鹽,還逼我們沒日沒夜地幹,交不夠數就往死裏打啊!求大人明察——!”
這變故來得太快,周圍的鹽場官員和鹽丁臉色驟變,幾名兇悍的鹽丁立刻撲上來要拖走老婦人。
“放肆!”蕭明昭厲喝一聲,鳳眸含威,掃視全場。親衛立刻上前,隔開了鹽丁。
那老婦人見有人做主,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斷斷續續訴說着鹽場管事的種種惡行:虛報產量,剋扣工錢,私售官鹽,欺壓竈戶,動輒打殺......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鹽場提舉和幾名管事面如土色,連連磕頭辯解,聲稱此乃“刁民誣告”,“蓄意擾亂欽差巡視”。
蕭明昭面沉如水,並未立刻表態,只命人將老婦人攙扶到一旁,詳細錄下口供,並下令:“此事本宮既已聽聞,自當查個水落石出。鹽場提舉、相關管事,即刻停職,於察院聽候詢問!鹽場賬目、倉儲,本宮要親自核對!凡有知情竈戶,皆可前來陳情,本宮在此,定當秉公處置!”
此言一出,鹽場官員頓時癱軟在地。而周圍的竈戶人羣中,卻隱隱傳來壓抑的啜泣和騷動,似乎有更多人被老婦人的勇氣和蕭明昭的態度所觸動。
回城的路上,車廂內氣氛凝重。蕭明昭指尖揉着額角,閉目不語。李慕儀知道,老婦人的控訴,撕開了鹽場光鮮外表下血腥腐朽的一角,也證實了清江浦密信所言非虛。這不僅僅是個案,而是整個江南鹽政系統性潰爛的縮影。同時,這也意味着,她們已經觸動了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經,反擊隨時可能到來。
果然,當夜,察院外圍便發現了可疑人物的窺探蹤跡。暗衛加強了戒備,一夜無事。但次日清晨,卻傳來一個令人震怒的消息——昨夜那名當街喊冤的老婦人,在暫居的察院外圍一處臨時安置的棚屋內,懸樑自盡了!現場留下了一份“認罪書”,稱自己昨日是“受奸人唆使,誣告上官”,如今“悔恨交加,無顏茍活”。
“豈有此理!”蕭明昭怒極反笑,將那份字跡歪斜、明顯是僞造的“認罪書”狠狠擲在地上,“在本宮眼皮底下殺人滅口,還想嫁禍於死人!真當本宮是泥塑木雕不成?!”
她立刻下令,徹查老婦人死因,搜查其生前接觸的所有人,並再次提審鹽場提舉及管事,手段比之前嚴厲數倍。同時,以“防護不力、致使證人遇害”爲由,申飭揚州府衙及負責察院外圍治安的兵馬司,撤換了相關官吏。
一連串雷厲風行的舉措,在揚州官場激起了巨大波瀾。支持者拍手稱快,認爲長公主殿下果然剛正不阿;反對者則暗中串聯,怨聲載道,各種流言蜚語開始在市井中悄然傳播,有說欽差“年輕氣盛,操切擾民”的,有說“借題發揮,欲圖染指鹽利”的,甚至還有隱約將矛頭指向京中,暗示此番南下乃是“排除異己”的政治清洗。
壓力,如同無形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向察院,湧向蕭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