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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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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揚州的第七日傍晚,持續了整日的陰雨終於停歇,天空露出一角清澈的深藍,一彎新月早早掛上了柳梢。連續的高壓與應對,讓所有人都感到身心俱疲。晚膳後,蕭明昭摒退了左右,只留李慕儀在書房。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處理公文或聽取彙報,而是走到窗前,推開了面向後園的菱花格窗。溼潤的、帶着草木清香的夜風湧入,吹散了室內沉滯的墨臭與薰香氣息。後園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月色灑在水面,泛着細碎的銀光,幾株晚開的荷花在夜色中靜靜佇立。

“陪本宮去園中走走。”蕭明昭忽然道,語氣是罕見的平淡,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

李慕儀微怔,隨即應道:“是。”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角門,步入後園。月色清涼,樹影婆娑,石板小徑上還殘留着雨後的溼痕。巡夜的護衛遠遠看見她們,便悄然隱入暗處,只留下這片小小的天地,難得的靜謐。

蕭明昭走得很慢,沿着池塘邊的石子路緩緩踱步。她今日未着正式宮裝或騎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素羅長裙,外罩同色輕紗半臂,長髮鬆鬆綰起,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固定,卸去了白日裏的威嚴與棱角,在朦朧月色下,竟顯出幾分罕見的、屬於年輕女子的單薄與柔和。

李慕儀落後她半步,沉默地跟着。她能感覺到,今晚的蕭明昭有些不同。或許是被老婦人之死所觸動,或許是連日來面對的重重壓力與陰謀算計,讓這位向來以強硬示人的長公主,也感到了難以負荷的沉重。

“李慕儀,”蕭明昭忽然停步,望着池中那彎月亮的倒影,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你說,這世上,究竟是壞人太多,還是......好人太少?”

這個問題,突如其來,又沉甸甸的。李慕儀心中微動,斟酌着答道:“臣以爲,善惡之分,有時並非涇渭分明。更多時候,是人在權勢、利益、慾望裹挾下的抉擇。身處高位者,一念可活人,一念亦可殺人;身處底層者,或因生計所迫,或因矇昧無知,行差踏錯,亦非全然本性之惡。關鍵在於......制度是否公正,運行是否清明,有無讓人向善、抑惡的途徑與希望。”

蕭明昭轉過身,面對着她。月光勾勒着她精緻的眉眼,那雙總是盛滿銳利與算計的鳳眸,此刻卻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顯得幽深而迷茫。“希望......”她重複着這個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本宮此次南下,本以爲手握證據,挾雷霆之勢,便可滌盪污濁,還江南一片清明,給那些受苦的百姓一個‘希望’。可如今看來,本宮斬斷一根藤蔓,便有十根更隱祕的纏繞上來;救下一個喊冤者,便有更多無辜者無聲死去。這江南的泥潭,比本宮想象得更深,更濁。有時......本宮甚至會懷疑,自己做的這一切,究竟有沒有意義?會不會反而讓局面更糟,讓更多人因我而死?”

她的聲音裏,透着一股深深的無力與自我懷疑,這是李慕儀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脆弱。那個高高在上、執掌生殺、算無遺策的長公主形象,在這一刻,彷彿被月光柔和地消解了,露出了底下那個同樣會疲憊、會困惑、甚至會害怕的年輕女子的內核。

李慕儀心中那堵冰封的高牆,似乎被這罕見的脆弱,輕輕撬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一絲複雜的情緒悄然滋生——有驚訝,有憐憫,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觸動。她見過蕭明昭殺伐果斷,見過她冷靜籌謀,見過她身處險境而面不改色,卻從未見過她流露出這般近乎迷茫的疲憊。

“殿下,”李慕儀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彷彿怕驚擾了這月下的靜謐與難得的坦誠,“治亂如治絲,欲速則不達。江南積弊數十年,非一日可清。殿下能不畏險阻,親臨此地,揪出鹽場惡吏,令沉冤得以發聲,已讓許多人看到了‘希望’的可能。那位老婦人雖不幸遇害,但她的血,不會白流。她喊出的冤屈,殿下聽見了,記下了,這便是意義。至於更深沉的黑暗與反撲......正因殿下觸及了他們的根本,他們纔會如此瘋狂。這恰恰說明,殿下所做,方向未錯。”

蕭明昭靜靜地聽着,目光落在李慕儀的臉上,似乎在分辨她話語中的真誠。月光下,李慕儀的面容顯得格外清俊沉靜,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裏,此刻映着月華,竟透出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你總是這般......清醒。”蕭明昭低嘆一聲,移開目光,重新望向池中月影,“有時候,本宮真羨慕你。似乎無論遇到何事,都能冷靜分析,找到應對之法,彷彿......從未真正慌亂過。”

李慕儀心頭微凜,知道這話裏依舊藏着探究。她垂下眼簾:“臣只是職責所在,盡力而爲。況且,殿下乃主心骨,臣等只需跟隨殿下指引,自當竭盡全力。”

“主心骨......”蕭明昭喃喃道,忽然擡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額角,那裏似乎因連日思慮而隱痛。“李慕儀,若有一日,本宮這個‘主心骨’......也撐不住了呢?”她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這句話耗盡了極大的力氣才問出口。

李慕儀猛地擡頭,看向她。只見蕭明昭側對着她,月光勾勒出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抿的脣線,那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在這一瞬間,泄露出了一絲強撐之下的搖搖欲墜。她是真的累了,不只是身體的疲憊,更是心神長久緊繃、面對無邊黑暗與阻力時,那種近乎絕望的消耗。

那一刻,李慕儀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中那道名爲“理智”與“仇恨”的堤壩,被一股陌生的、洶湧的情緒衝擊着。她幾乎想要上前一步,說些甚麼,甚至......做些甚麼,來安撫眼前這個看似強大、實則孤獨脆弱的女子。

但下一秒,腰側那幾張薄絹冰冷的觸感,腦海中閃過的“陸文德”、“青州李姓已然寂滅”的血色字跡,以及蕭明昭可能與之關聯的疑雲,如同最刺骨的冰水,瞬間澆滅了那剛剛燃起的、危險的悸動。

心牆迅速重新壘起,甚至比之前更高、更冷。

她不能心軟,不能動搖。眼前的脆弱或許是真情流露,但也可能是更深沉的試探與算計。她們之間,隔着血海深仇的可能,隔着無法逾越的權力鴻溝與猜疑。任何一絲不合時宜的情感,都可能成爲致命的弱點。

“殿下,”李慕儀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日的平穩疏離,甚至比平時更加冷靜,“殿下肩負皇命,系天下矚目,萬民期待。縱有困頓,亦非一人之事。臣等願爲殿下前驅,披荊斬棘。殿下只需保重自身,便是對大局最大的支撐。”

她的話,得體,恭敬,充滿鼓勵,卻也將兩人之間的距離,重新拉回到了“主從”與“臣屬”的安全界限。

蕭明昭按着額角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望着池水的眼眸中,那一瞬間流露出的、近乎依賴的微弱光芒,悄然熄滅了,重新被深不見底的幽暗與自嘲所取代。

“是啊......”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似乎多了一絲空茫,“本宮......不能倒。”

她轉過身,不再看李慕儀,也不再看池中月影,徑直朝着來路走去。“夜涼了,回吧。”

“是。”李慕儀跟上她的步伐。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後園,回到燈火通明的書房區域。月光被拋在身後,庭院的靜謐被一牆之隔的、屬於權力與鬥爭的喧囂所取代。方纔那短暫的交心與流露的脆弱,彷彿只是月光下的一場幻覺,隨着腳步踏入光暈,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蕭明昭重新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心思難測的長公主,而李慕儀,也依舊是那個冷靜理智、恭謹守禮的駙馬與幕僚。

只有彼此心中,或許都留下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與更加堅固的隔閡。柔情似刃,藏於月下江心,未曾真正出鞘,便已悄然收回,化作更深的戒備與更復雜的糾葛,沉入各自的心淵,等待着下一次風暴的來臨,或在未來的某一刻,醞釀成更致命的一擊,抑或是......更無法挽回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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