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1/2)
第 30 章
鹽場案掀起的波瀾,在接下來的數日裏非但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蕭明昭以雷霆手段,連續罷黜、收押了揚州府、鹽運使司及豐濟鹽場涉案官吏十餘人。她親自坐鎮察院,晝夜聽取趙謹等人的審訊回報與線索查證,一道道措辭嚴厲的鈞令自察院發出,要求江南各府協查“永順”商號關聯產業、追索私鹽流向、嚴查漕運關卡。一時間,江南官場風聲鶴唳,與鹽、漕相關的衙門人人自危。
然而,壓力之下,反撲亦至。
先是揚州城內外流言四起,有說長公主“借題發揮,欲盡奪江南鹽利以充私囊”,有說“嚴刑峻法,逼死良吏,實爲殘暴”,更有隱約將矛頭指向京城,暗指此番南下名爲巡察,實爲“聖上授意,剪除異己”,爲某位皇子鋪路,雖未明言,但聽者皆心領神會指向齊王。這些流言在市井坊間、茶樓酒肆悄然傳播,雖查不到明確源頭,卻足以混淆視聽,動搖民心,給蕭明昭的整飭行動蒙上陰影。
接着,幾名被收押鹽場管事的家眷,突然聚集在察院外喊冤哭訴,聲稱其夫、其父乃“勤懇辦事,反遭構陷”,求長公主“明察秋毫,勿信刁民奸徒一面之詞”。雖被護衛驅散,但場面一度混亂,引得衆多百姓圍觀議論。
更棘手的是,鹽場賬冊覈查與私鹽追查,很快遇到了無形的阻礙。那些與“廣裕昌”、“泰豐和”等商號的交易,賬面上看似清晰,但一查實際經手人、倉儲轉移記錄,便發現關鍵環節缺失或模糊,涉事商號在揚州的掌櫃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乾脆“外出採辦”不知所蹤。而“永順車馬行”在江南的幾家分號,近日或是“盤點歇業”,或是“東家易主”,明面上的線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掐斷。
“他們在斷尾求生,也在拖延時間。”夜色中,蕭明昭的書房內燭火通明,她眉宇間凝聚着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與疲憊,“反應如此迅速,組織如此嚴密,絕非區區幾個鹽場管事或地方豪強能做到。背後定有京城的手在操控。”
李慕儀站在下首,手中拿着一份剛整理好的、各條線索受阻情況的簡錄。她心中同樣凝重。對手的反擊高效且精準,顯然對蕭明昭這邊的行動節奏和調查方向瞭如指掌。察院內部,或者蕭明昭帶來的人中,恐怕並不乾淨。
“殿下,當務之急,是穩住陣腳,內部肅清與外部深挖需雙管齊下。”李慕儀建議道,“對外,可明面上放緩對某些敏感線索的追查,麻痹對手;暗地裏,精選絕對可靠之人,從側面切入,比如那些看似無關的‘工部舊物採買’記錄,或從更底層、不易被關注的運力腳伕、倉廩小吏處入手。對內,需對能接觸到內核案情、外出運行查訪任務的所有人,進行祕密甄別。”
蕭明昭擡眼看着她:“你以爲,內部問題出在何處?”
李慕儀沉吟片刻:“趙總管及殿下從京中帶來的內核親衛,應無疑慮。問題可能出在兩方面:一是揚州本地配合的吏員、兵丁,他們盤根錯節,易被滲透收買;二是......我們隨行屬官、書吏中,或有背景複雜、被他人預先安排之人。”
“屬官、書吏......”蕭明昭指尖輕敲桌面,目光銳利,“此次南下,人員名單是經本宮親自審定。但若有人早已被收買,或本就是他人埋下的暗樁,倒也不無可能。”她看向李慕儀,“依你之見,如何甄別?”
“可設一局。”李慕儀低聲道,“放出幾條虛實難辨、指向不同的‘新線索’,觀察何人急於向外傳遞消息,或何人行爲出現異常。同時,對能接觸到鹽場原始賬冊、物證存放之處,加強監控,記錄所有異常接近之人。”
蕭明昭思忖片刻,緩緩點頭:“便依你之言。此事,交由你與趙謹暗中佈置。記住,務必隱祕。”
“臣明白。”李慕儀領命。這是一個機會,或許也能趁機探查一些自己關心的線索。
就在兩人商議細節之時,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隨即是趙謹壓低聲音的稟報:“殿下,有緊急密報。”
“進來。”
趙謹推門而入,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隻密封的銅管。他先看了一眼李慕儀,見蕭明昭並無讓她迴避之意,才上前將銅管呈上:“京城八百里加急,暗衛直送。送信人說,事關重大,請殿下親啓。”
蕭明昭接過銅管,驗過火漆封印無損,這才用力擰開,從中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紙。她迅速展開,目光掃過上面細密的字跡。
剎那間,李慕儀看到蕭明昭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捏着絹紙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鳳眸之中翻湧起震驚、憤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好......好得很!”蕭明昭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冰冷徹骨。她猛地將絹紙拍在桌上,胸膛微微起伏。
李慕儀垂眸侍立,心中驚疑不定。京城出了何事?竟讓蕭明昭如此失態?
趙謹亦是不安,試探問道:“殿下,可是京中有變?”
蕭明昭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冷靜,只是那眼底的寒意更盛。她沒有直接回答趙謹,而是轉向李慕儀,語氣森然:“李慕儀,你即刻準備,我們可能要提前回京。”
提前回京?李慕儀心中一震。江南局面正是膠着之時,鹽場案剛撕開缺口,對手反撲正烈,此刻回京,豈非前功盡棄?但看蕭明昭神色,京城之事必然極其嚴重,甚至可能威脅到她的根本。
“殿下,江南之事......”李慕儀謹慎問道。
“江南之事,本宮自有安排。”蕭明昭打斷她,目光如刀,“有些賬,遲早要算。但現在,京城有更緊要的‘火’要救。”她頓了頓,看着李慕儀,眼神複雜,“你收拾一下,輕裝簡從,明日......不,今夜子時過後,隨本宮祕密啓程。對外只稱本宮感染風寒,需靜養數日,暫緩公務。趙謹留下,主持局面,依計行事,迷惑對手。”
“今夜?”李慕儀與趙謹俱是一驚。如此倉促?
“對,今夜。”蕭明昭語氣斬釘截鐵,“遲則生變。”她揮了揮手,“趙謹,你先去安排車馬、路線及沿途接應,務必隱祕。李慕儀留下。”
趙謹深知事態嚴重,不敢多問,躬身領命,迅速退下安排。
書房內只剩下兩人。燭火跳動,在蕭明昭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李慕儀,”蕭明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罕見的緊繃,“本宮問你,若有一日,你發現你所效忠、所......信賴之人,其至親,可能捲入極不堪、甚至危及社稷的罪行之中,你當如何?”
這個問題,比之前任何一次試探都更直接、更尖銳,直指蕭明昭此刻心頭的驚濤駭浪。李慕儀瞬間明白了——京城急報,必然與陸文德,或者更確切地說,與陸文德背後可能牽出的、與蕭明昭關係極近之人有關!而且,事情恐怕已經捂不住了,或者即將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