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2/2)
她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運轉。蕭明昭此刻問她,既是想聽她的看法,或許也是一種無意識的宣泄與求助。自己該如何回答?
“殿下,”李慕儀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臣以爲,公私須明,法理爲重。若至親涉案,首重查明真相。若確有其事,則當依律處置,大義滅親,以正綱紀,以安天下。此雖痛徹心扉,卻乃爲君、爲臣、爲人者,不可推卸之責。若心存包庇,或試圖掩蓋,則非但不能保全,反會釀成更大禍患,累及自身清譽與國本。”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此事千頭萬緒,真相未必如表面所見。需有鐵證,方可定論。”
蕭明昭緊緊盯着她,彷彿要從她每一絲表情中分辨真僞。良久,她才移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鐵證......大義滅親......談何容易。”語氣中竟透出一絲蒼涼。
她重新看向李慕儀,眼神已恢復清明決斷:“今夜之事,絕密。你回去準備,只帶最緊要之物。子時三刻,角門處匯合。”
“是。”李慕儀躬身應道,心中卻波濤洶湧。提前回京,打亂了她的計劃。青州土地廟的鐵盒,尚未取回!若此番回京,局勢劇變,再想抽身北上,恐怕難如登天。必須想辦法!
她退出書房,疾步返回自己的小院。心念電轉間,一個冒險的計劃逐漸成形。她不能親自去青州,但或許可以......傳信給秦管家?可秦管家遠在京城,如何能信任他人傳遞如此關鍵、危險的消息?且時間緊迫,尋常通信渠道根本來不及。
就在她焦慮之際,回到院中,卻見自己的貼身小廝迎上來,說是自己的貼身小廝,實爲蕭明昭安排的監視者之一,低聲道:“駙馬爺,方纔有人從角門縫塞進這個,指明交給您。”說着,遞上一個不起眼、沾着些許泥污的粗布小囊。
李慕儀心中一凜,接過小囊,入手頗沉。她不動聲色地揮手讓小廝退下,回到屋內,栓好門,這才就着燈光打開小囊。
裏面是一塊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硬物,以及一張摺疊的、邊緣毛糙的紙條。她先展開紙條,上面是熟悉的、略顯顫抖的筆跡——是秦管家!
“公子萬安。老奴在京,聞江南風急,恐生大變。偶遇昔日李家舊僕之子(可靠),其行商往來南北,故託其冒險南下傳訊。老奴近日於京中暗查,發現‘永順’背後東家似與齊王府長史有隱祕勾連,且齊王府近來暗中調動京外莊子人手,行跡可疑。另,老奴憶起一事:當年大火前,老爺曾密會一京城來客,提及‘江陵陸氏’、‘工部河工款項’。老奴擔心公子安危,萬事小心。青州之物,老奴日夜懸心,然無公子令,不敢妄動。閱後即焚。秦伯字。”
李慕儀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秦管家的信!他竟設法將消息送到了揚州!信中信息至關重要:齊王府與“永順”的關聯、齊王府的異常調動、以及父親當年密會與“江陵陸氏”、“工部河工款項”有關!這進一步將陸文德、齊王、工部舊案與青州李家聯繫在了一起!
而最後那句“青州之物,老奴日夜懸心,然無公子令,不敢妄動”,更是讓她心焦如焚。秦管家在催促她做決定!
她迅速打開油紙包,裏面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質地堅硬的黑木令牌,正面陰刻着一個古樸的“驛”字,背面則是一串編碼。這是......大昭朝廷特許的、緊急情況下可調用沿途驛站最快馬匹與嚮導的“急遞令牌”?秦管家如何能得到此物?是了,他提及的“昔日李家舊僕之子”,或許有些門路。
這令牌,是給她必要時使用的。
李慕儀將令牌緊緊攥在手中,冰涼的觸感讓她沸騰的思緒稍稍冷卻。蕭明昭要連夜祕密回京,必然選擇最快捷、最隱祕的路線,很可能動用官方驛站體系,但爲了保密,不會使用明面上的儀仗和勘合。這塊令牌,或許能讓她在必要時脫離隊伍,或者......安排別人去做一些事。
一個大膽的想法躍入腦海。她不能親自去青州,但可以委託絕對可靠之人,持此令牌,以最快速度北上,前往青州土地廟,取回鐵盒!秦管家在京城接應。而這個人選......
她腦中迅速閃過隨行人員。趙謹留下,其他人她不敢輕信。蕭明昭的親衛更不可能。忽然,她想起一人——那名在清江浦查案時表現機敏、且似乎對蕭明昭並非全然盲從、祖籍恰在青州附近的年輕親衛校尉,好像姓韓?他曾因家中有難,受過李慕儀暗中資助(用蕭明昭賞賜的部分銀錢),事後對李慕儀頗爲感激,偶有交談,言語間對地方豪強與貪官污吏深惡痛絕。
或許......可以冒險一試?但必須萬分謹慎,任何疏漏都可能萬劫不復。
時間緊迫,不容她細細權衡。她迅速將秦管家的信紙就着燭火燒成灰燼,然後將令牌貼身藏好。收拾行裝時,她只帶了幾件換洗衣物、緊要文書副本、那幾頁血仇線索備忘錄,以及蕭明昭所贈的羊脂白玉鐲和鳳凰令牌——後者或許在關鍵時有用。
子時將至,察院內外一片寂靜,只有巡夜護衛規律的腳步聲。
李慕儀換上一身深色便服,背上簡單行囊,悄然來到約定的角門。蕭明昭已在那裏等候,同樣一身玄色勁裝,外罩深灰斗篷,風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在夜色中依舊明亮的眼睛。她身邊只跟着四名看起來精悍異常的親衛,包括那名姓韓的校尉。
“走。”蕭明昭沒有多餘的話,率先牽過一匹已備好的黑色駿馬。
李慕儀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夜色中沉寂的察院和揚州城。江南迷局未解,血仇線索交織,而前方京城,等待她們的,恐怕是更加兇險的漩渦與風暴。
馬蹄包裹着棉布,悄無聲息地踏出角門,融入揚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沿着早已規劃好的隱祕路徑,向北方疾馳而去。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着初冬的凜冽寒意。李慕儀回頭望了一眼南方,那裏有未竟的調查,有枉死的冤魂,也有她必須盡緩存回的、關乎家族血仇最終真相的鐵盒。
她摸了摸懷中冰冷的急遞令牌,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名韓姓校尉的背影。前途未卜,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她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
無論是爲了隴西李氏的百年冤屈,還是爲了在這滔天權謀中掙得一線生機,她都必須走下去,並且要走的比任何人更快、更穩、更狠。
夜風如刀,催動着馬蹄,也催動着暗流之下,更急促的湧動與變遷。青州的舊物,京城的暗潮,江南的餘燼,即將在這通往權力內核的疾馳路上,碰撞出決定所有人命運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