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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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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在她身後關上的時候,她聽見父親又接起了一個電話,聲音通過木門傳出來,模糊的,但語氣又變成了那種練過的、恰到好處的笑。

她站在走廊裏。走廊很長,鋪着深色的木地板,牆壁上掛着幾幅她看不懂的油畫。她小時候在這條走廊裏跑來跑去,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咚咚響,像某種歡快的鼓點。現在她站在同一個地方,鞋底沒有聲音,地毯把所有的聲響都吞掉了。

餘挽意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很大,比她母親那邊的整個客廳都大。牀單是新換的,枕頭上還帶着洗衣液的香味。書桌上擺着她上次離開前沒寫完的作業、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說、一盒還沒拆封的草莓牛奶。一切都和她離開前一模一樣。但她覺得這個房間有些陌生——不是因爲房間變了,是因爲她變了。她見過峽灣了。她在水下握過一個人的手了。她跟父母坦白了。然後在兩天內,得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回應。

但這些回應都冷得像她跳進峽灣時迎面撲來的冰水。但峽灣的冷水是誠實的,它直接告訴你它有多冷。餘峻嶺和林婉清的態度不是冷——溫度計測不出來的那種東西,不是冷,是空。

餘挽意坐在牀邊,拿出手機。江清的消息還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之後江清沒有再發,大概是怕打擾她。餘挽意盯着對話框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

餘挽意:我跟我爸也說了。

江清的消息來得很快:怎麼樣?

餘挽意想了想,打了幾個字:還行。沒反對。——和昨天發給江清的一模一樣。同樣的五個字,但背後的意思完全不同。昨天的“還行”後面跟着“我媽不在乎”,今天的“還行”後面跟着“我爸不當回事”。一個是沒被看見,一個是被看見了但被當成小孩子胡鬧。

餘挽意不知道哪個更讓人難受。

江氏清湯小丸子:真的還行?

餘挽意看着這兩個字,猶豫了一下。她不想把父親說的那些話原封不動地告訴江清——關於丁祈安,關於聯姻,關於“玩夠了就結婚”。不是因爲不能說,是因爲她覺得那些話像某種髒東西,說出來就會沾到江清身上,會弄髒她。

江清是峽灣的水,是乾淨的、深的、透明的。她不想讓那些東西碰到她。

餘挽意:真的。回頭跟你說,我先緩一下。

江氏清湯小丸子:好。我等你。

餘挽意把手機放在牀頭櫃上,躺下來,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水晶的,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落在牆壁上、衣櫃上、地板上,像無數個小小的、無處可去的星星。她伸出手,讓光斑落在自己的掌心裏,看了一會兒,握緊。光抓不住,手合攏的瞬間就散了。

她想起父親說“等你長大了”的時候的語氣。不是關心,不是期待,是一個商業計劃裏被提前標註好的時間節點——等她高中畢業,像等一個項目到了某個階段,就可以進入下一個流程。她在那個流程裏不是女兒,是“餘家的女兒”這個身份,是一樁聯姻裏需要出現的那個人,是一個用來鞏固兩家關係的籌碼。

但她是有名字的。餘挽意。挽是挽留的挽,意是心意的意。這是外公給她取的名字,說女孩子也要有自己的心意,要留得住自己想要留的東西。外公已經走了幾年了,他走之前握着她的手,說“挽兒,你要高高興興的”。她答應了他。

但她不知道,高高興興地活着這件事,有時候需要付出甚麼樣的代價。

窗外有人放煙花——大概是附近哪個小區在辦甚麼活動,白天的煙花看不見火光,只有一團一團的灰白色煙霧在空中散開,然後被風吹散。餘挽意看着那些煙霧,想起蓋朗厄爾的雪。雪是有形狀的,每一片都不一樣。煙霧沒有形狀,散開就沒有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想江清。想她睫毛上掛着的水珠折射出陽光的樣子,想她嘴角那個很淺很淺的笑的樣子。

餘挽意的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小聲說了一句:“江清。水水。兩個都是三點水。”沒有人聽見。但她覺得,這樣就很好。

手機又亮了。江氏清湯小丸子:晚飯吃了沒?

餘挽意盯着這條消息,心裏有一個地方慢慢變暖了一點——不是那種突如其來的熱,是冬天裏一杯熱巧克力從喉嚨滑到胃裏的那種暖,持續的、踏實的、不會因爲外面在下雪就涼掉的暖。她打字:還沒。阿姨在做。你呢?

江氏清湯小丸子:吃了。我媽做了紅燒排骨,我爸今天回來得早,一起喫的。

餘挽意看着“一起”這兩個字,把手機貼在胸口。她想,江清應該擁有這些的。一個溫暖的家,一對在乎她的父母,一張可以全家人坐在一起喫飯的餐桌。她值得所有這些好的東西,而餘挽意想成爲這些東西的一部分。

餘挽意:替我向阿姨問個好,下次排骨留一塊給我。

江氏清湯小丸子:你來,不用謝,管夠。

餘挽意笑了笑。她把這個對話截了個圖,存進了手機裏那個叫“水”的相冊。那個相冊裏已經有幾百張照片了——江清的側臉、江清寫的紙條、江清在草稿紙邊緣畫的小花、蓋朗厄爾的瀑布、峽灣的水面、水下光柱中江清模糊的身影。

餘挽意翻到最前面,是一張很舊的照片。不是她拍的,是小時候外婆拍的,洗出來以後用掃描儀掃進電腦裏,她後來又存進了手機。照片上,一個扎馬尾的女孩走在海邊,身後跟着一個穿黃色外套的小胖子。女孩的臉看不清,因爲她在回頭笑,陽光在她臉上過曝了,只剩下一團明亮的、模糊的光。但餘挽意知道那是江清。

她把這個相冊關上,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喫飯的阿姨在外面敲了敲門,問她想喫甚麼。餘挽意說隨便,阿姨又問了一遍,她說西紅柿雞蛋麪。阿姨說好,腳步聲沿着走廊遠去了。

喫完飯,餘挽意回到房間。

餘挽意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擰開臺燈。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空白信紙,想了一會兒,寫下了一行字。

給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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