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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餘挽意在母親那邊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回了父親家。

父親家住城南,一棟獨棟別墅,門口有兩棵修剪整齊的羅漢松。這是餘挽意從小長大的房子,每一扇窗戶她都熟悉,但這次從母親那邊回來,走進這扇門的時候,她都有一種輕微的恍惚感——像是在同一個城市裏,住着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一個在城北的新小區,廚房窄小,油煙機嗡嗡響,母親在切菜時不轉身;一個在城南的獨棟別墅,客廳大到能聽見回聲,父親在書房裏打電話,聲音隔着兩道門都能聽清。

餘挽意換好室內鞋,把行李箱放在樓梯口,沒有急着上樓。她聽見書房裏有聲音,父親在打電話,語調平穩,偶爾笑一聲,是那種商務場合練出來的、恰到好處的笑。她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等父親掛斷電話,才擡手敲了敲門。

“進來。”

餘峻嶺坐在書桌後面,手裏還拿着手機,擡頭看了她一眼。他五十出頭,保養得很好,頭髮烏黑濃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袖口的扣子是銀色的——和餘挽意記憶中的樣子沒甚麼變化。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亮着,旁邊攤着幾份文檔,一整套的紫砂茶具佔了小半張桌面,茶湯正冒着熱氣。

“回來了?挪威好玩嗎?”餘峻嶺把手機放在桌上,語氣隨意。

“還行。”餘挽意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峽灣去了?”

“去了。”

“嗯,那地方不錯,我前幾年去過一次,開會的間隙轉了轉。”餘峻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回椅背,“有事?”

餘挽意看着他。從七十二歲那年開始,她就不是很會和父親聊天。小時候他們之間還有那種親密的時刻——父親把她扛在肩上散步,她在上面咯咯地笑。後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那種時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種——她坐在書桌對面,他在書桌後面,中間隔着一張昂貴的紅木桌面,和一段說不清從甚麼時候開始變遠的距離。

“有件事想跟你說。”餘挽意開口了。

“說。”

“我談戀愛了。”

餘峻嶺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一下,但只停了一瞬。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餘挽意的肩膀落在她身後的書架上,表情沒甚麼變化。

“誰家的?”

“不是誰家的。是同學。女生。”

書房裏安靜了兩秒。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是那種老式暖氣片熱脹冷縮時的響動。餘峻嶺的目光從書架上收回來,落在餘挽意的臉上。

他看了她兩秒。不是江清母親那種帶着溫度的目光,不是餘挽意期待的那種“你有喜歡的人了?”的關切。他看她的表情,更像是在看一份不太重要的郵件——掃了一眼,知道了內容,判斷了一下優先級,然後決定暫時擱置。

“哦,”他說,“那個啊。”

餘挽意等着。等着他問“是誰”,等着他說“你喜歡她甚麼”,等着他任何一句像父親該說的話。

餘峻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把話題轉到了另一個方向。他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在商場上練出來的、平穩的、不帶情緒的語氣:“你玩歸玩,但是要有個度。你還小,現在談這些都不算數。”

餘挽意的後背微微繃緊了。

“等你長大了,”餘峻嶺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蓋邊緣輕輕磕了一下,“是要和丁家的太子爺結婚的。丁祈安,你小時候見過,丁伯伯家的兒子。比你大兩屆,現在在倫敦政經讀商科,我跟他爸已經聊過了,等你高中畢業,兩家就把事辦了。”

餘挽意坐在那把椅子上,覺得自己像一盆被人從室內搬到室外的植物。空氣突然變了,溫度突然變了,陽光突然沒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想說“我不想和丁祈安結婚”,想說“我不是在玩”,想說“我喜歡的人叫江清,她的名字裏全是水,她是一個很好的人”。但所有的話都堵在一個地方,堵在喉嚨,堵在胸口,堵在心臟跳動得太快而產生的生理性的憋悶裏。

餘峻嶺已經低下頭看手機了。他的表情告訴她——這個話題結束了。不是因爲他反對她喜歡女生,而是因爲他根本不覺得這是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在她的父親眼裏,十七歲的“喜歡”是一個不值得討論的概念,和今天晚飯喫甚麼、明天穿哪件外套屬於同一個重量級。而丁祈安——那個她只見過三次面、連長相都記不太清的男生——是她人生裏被提前預定好的、不需要她同意的、某個未來的零件。

“爸。”餘挽意的聲音有些發緊。

餘峻嶺從手機屏幕上擡起眼睛。

“我不是在玩。”餘挽意說。她看着父親的臉,在那張保養得宜、表情控制的臉上找着甚麼。她不知道自己想找甚麼,也許是意外,也許是關切,也許只是父親願意多看自己一眼。

餘峻嶺看了她幾秒。然後他笑了一下——不是生氣的笑,不是無奈的笑,是那種“小孩子不懂事”的笑。“行,知道了。”他說,“去玩吧,剛回來好好休息。晚上想喫甚麼?讓阿姨做。”

他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餘挽意坐在那把椅子上,又坐了幾秒。然後她站起來,轉身走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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