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1/3)
第 42 章
北京。九月的燕園,銀杏葉還沒黃,未名湖的水面被陽光照得發亮,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湖心,風一吹就碎了。
大一的生活比想象中忙碌,也比想象中自由。沒有人管你幾點起牀,沒有人催你交作業,沒有人會在晚自習的時候說“我說兩句”。餘挽意和江清選了不同的專業課,課表很少有重疊的時間,但她們每天一起喫午飯,在食堂二樓靠窗的位置,和高中一樣。
江清覺得北京很大,大到有時候走在校園裏會迷路。但只要在食堂看到餘挽意坐在老位置等她的樣子,她就覺得這個城市沒那麼大了。十月中旬,銀杏葉開始黃了。江清給外婆打電話,說北京降溫了,外婆說多穿點。
給母親打電話,母親說北大的食堂好喫嗎,她說好喫。給父親打電話,父親說最近公司有點忙,可能不能經常接電話,她說沒事。掛了電話,她站在宿舍樓下看着銀杏葉一片一片落下來,覺得哪裏不太對,但她沒有多想。
大一考試周過了的一個晚上,江清接到了母親的電話。母親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慢慢悠悠的、帶着笑意的語調,是另一種——更緊,更急,像繃了很多天的弦終於被人撥了一下。
“清清,你爸住院了。”
江清握着手機的手突然收緊了。走廊裏有同學經過,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討論昨天的期末考試。那些聲音都褪成了遙遠的背景,只剩下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信號不好的收音機。
“公司出事了,突然就……你爸這幾天一直沒閤眼,今天下午在辦公室暈倒了,送到醫院,醫生說……”母親說不下去了,聽筒裏傳來壓抑的、儘量不讓江清聽見的哭聲。
江清問了醫院的名字,掛了電話,站在走廊裏。銀杏葉還在落,一片一片的,很慢,像是故意在等她。她站了很久,然後撥了餘挽意的號碼。
“餘挽意,我要回家一趟。”
餘挽意趕到的時候,江清已經收拾好了簡單的行李。她站在宿舍樓下,穿着一件薄外套,頭髮沒扎,手裏拎着一個帆布包。看到餘挽意跑過來的樣子,她想說“沒事”,但張了張嘴,沒有說出那個詞。
“怎麼了?”餘挽意停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氣,從教學樓跑過來的。
“我爸住院了。”
“甚麼病?”
“我媽沒說清楚。只說公司出了事,他撐了很久,撐不住了。”江清的聲音很平,和平時在學校一樣平穩有力,但餘挽意看到她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帶子上纏了又松、鬆了又纏。
餘挽意沒有多問。她伸手把江清拎着的帆布包拿過來,扛在自己肩上。“我送你去車站。”
高鐵上,江清靠着窗,餘挽意坐在她旁邊。窗外的華北平原在暮色中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綠色,電線杆一根一根地向後倒去,和她們來北京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這一次,方向是反的。那一次是去北京,這一次是回家。那一次是滿懷期待,這一次是不知道回去會看到甚麼。
餘挽意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手伸過來,覆在江清的手背上。江清翻過手,和餘挽意十指相扣,握得很緊。
“餘挽意。”
“嗯。”
“如果我爸出了甚麼事——”
“不會的。”餘挽意打斷她。
“萬一呢?”
餘挽意沉默了幾秒,把江清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不管出甚麼事,我都在這兒。你回來的時候,我在這兒。你不回來的時候,我也在這兒。”
江清倚着餘挽意的肩膀閉上了眼睛。她沒有睡着,腦子裏像有一臺停不下來的機器,反覆轉着一些她拼湊不全的碎片——母親的聲音,父親的沉默,公司出事,撐了很久。她想起九月初父親還笑着說“北京冷,多帶幾件厚衣服”,想起九月底打電話他說“公司有點忙”,想起十月初她說“爸你注意身體”他回答的“知道”。她以爲那些“有點忙”是真的有點忙,她不知道那是“爸不想讓你擔心”。
餘挽意也想到了甚麼。她沒有說,但她想到了。公司出事,突然出事,撐不住——這些詞連在一起讓她想起了一個人。她想起那個下午,想起父親問她“她爸江承做甚麼的”,想起他說“我可以讓她在這個城市待不下去”。她不知道這件事和父親有沒有關係,她希望沒有關係。
但她不敢確定。
到站已經是深夜了。江清的父親住在本市最好的私立醫院,單人病房。江清推門進去的時候,江承半躺在牀上,臉色很差,蠟黃的,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好像老了十歲。手上扎着留置針,牀頭的心電監護儀有規律地響着,嘀——嘀——嘀——,每一聲都像在敲江清的胸口。
江母坐在牀邊的椅子上,眼睛腫着,頭髮隨便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看到江清進來,她站起來,張了張嘴,眼淚又掉下來了。
江承睜開眼,看到女兒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費力地扯出一個笑。“怎麼回來了?不是說剛考完要去玩嗎?”
江清走過去,在牀邊坐下,握住父親的手。“爸。出甚麼事了?”
江承看了一眼妻子,妻子搖了搖頭——意思是沒跟孩子說。他沉默了一瞬,嘆了口氣。“公司的資金鍊斷了。供應商催款,銀行貸款到期,幾個大客戶突然終止合作……一下子全來了。”
江清聽着這些,心裏有一個地方在慢慢沉下去。她不是商學院的,但她聽得懂——資金鍊斷了,客戶沒了,銀行催貸。這些詞連在一起,只有一個意思。“破產”兩個字她沒有說出來,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誰做的?”江清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