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個人緩緩坐了起來 (2/2)
他說的是——“又來了。”
那語氣不是驚訝,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疲憊的、了無生趣的厭倦,像一個被困在同一個夢境裏太久太久的人,每次醒來都發現還在原地。
石臺表面的頭髮開始動了。
不是雙槐樹村井底那種瘋狂的、攻擊性的蠕動,而是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起伏,像平靜的海面下湧動着看不見的暗流。
那些頭髮從石臺邊緣垂落下來,一綹一綹地垂到地面上,然後開始沿着地面的石板縫隙向前延伸,像無數條黑色的蛇在尋找甚麼。
謝驚蟄後退了一步,踩在了一綹正在延伸的頭髮上。
他的腳剛踩上去,那綹頭髮就像被燙了一樣縮了回去,但縮回去不到半尺又停了下來,轉而繞了一個彎,從他腳邊的另一側繼續向前。
不是在躲避,是在試探。
“它對我們沒有敵意。”謝驚蟄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我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至少現在沒有。”
我試着往前邁了一步。
那些頭髮從我鞋面上滑過去,觸感冰涼、光滑,像絲綢,又像活物。
它們沒有纏住我的腳,沒有拉扯,只是在經過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辨認甚麼東西,然後繼續向前。
石臺上那個人緩緩坐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是正常人起身時的那種連貫、流暢的動作。
而是一幀一幀的,像老式膠片電影裏卡頓的畫面——身體先擡起一個角度,停住,再擡起一個角度,停住,每一次停頓都持續兩三秒,彷彿他的身體和這個世界之間存在着一個時差,他的意志已經完成了動作,但身體要過幾秒才能跟上。
他最終坐直了身體,雙腿仍然在頭髮的覆蓋下,看不出是伸直的還是盤着的。
他的雙手從腹部擡起來,舉到面前,翻過來看了看手心,又翻過去看了看手背,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是不是自己的。
然後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我們。
“你們帶來了甚麼?”
他的聲音從那張蒼白的嘴脣裏發出來,不大,但在地下殿堂裏迴盪了好幾圈才消散。
不是漢語。
或者說,不是現代漢語。
那是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語言,音節短促,聲調平直,但奇怪的是,我能聽懂。
不是聽懂了詞語,而是在聲音進入耳朵的那一瞬間,意思就直接出現在了我的腦子裏,像是有人把信息繞過了語言,直接植入了我的意識。
“你們帶來了甚麼?”他又問了一遍。
謝驚蟄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
我們都聽懂了。
“你問的是甚麼?”謝驚蟄反問。
那個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衣服。
那件深色長袍上覆蓋的灰白色結晶正在剝落,像春天的冰面開裂,一片一片地掉下來,露出底下原本的顏色——是一種極深的、近乎黑色的紫,像凝固的血在黑暗中呈現出的那種顏色,很刺眼。
“我的‘種’。”他說,“有人把它取走了,很久以前。沒有‘種’,我醒不了。現在你們把它帶回來了,所以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