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沒有人能長生不老 (1/2)
沒有人能長生不老
那是一個很小的窟,裏面只有一尊佛像,高不到一米,已經殘破得不成樣子——右臂斷了,鼻子缺了一塊,身上的彩繪剝落殆盡,只剩下灰白色的石胎。但這尊殘佛的表情卻異常生動,嘴角那一絲微笑保留得完好無損,在夕陽的照射下,像是在對每一個路過的人說——沒關係,都過去了。
“我最喜歡這一尊。”謝驚蟄說。
“爲甚麼?”
“因爲它不裝。”他說,“那些大佛,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人間的東西。這一尊不一樣,它殘了,破了,但它還在笑。它經歷過地震、戰亂、偷盜、風化,甚麼都沒剩下,就剩下這個笑。這比任何完整的佛像都更有力量。”
我看了他一眼。
認識謝驚蟄這麼多年,我很少聽他說這麼多話。他平時惜字如金,能用一個字回答的絕不用兩個字。但一說到文物,說到這些石頭和木頭做的東西,他就像變了一個人,話多得像換了個嗓子。
我想,這就是一個人真正熱愛的東西吧。平時藏得深,不輕易拿出來給人看,但一旦碰到了,就像打開了某個開關,藏都藏不住。
“謝驚蟄。”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做文物修復了,你會去做甚麼?”
他想了想。
“沒想過。”
“現在想想。”
“可能去種地。”他說,“種點菜,養幾隻雞,早上起來澆澆水,傍晚看看夕陽。那種日子,應該也不錯。”
“你會無聊的。”
“也許會。”他說,“但無聊總比害怕好。我這輩子害怕的東西太多了,不想再怕了。”
我想問他害怕甚麼,但沒問出口。有些話,說出來就不是那個意思了。
我們下到山腳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景區門口的小攤販正在收攤,賣涼皮的大姐把剩下的幾碗涼皮便宜處理了,我們一人吃了一碗,蹲在馬路牙子上,就着蒜泥和醋,喫得滿頭大汗。
“晚上住哪兒?”我問。
“前面有個鎮子,找個旅館住一晚。”謝驚蟄說,“明天去一個地方。”
“甚麼地方?”
“李淳風的墓。”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李淳風的墓在哪兒?”
“不在長安,不在他的老家岐州。”謝驚蟄說,“我查了數據,李淳風晚年曾經隱居在隴南一帶,在那裏度過了最後的日子。當地的地方誌記載,他在那裏繼續研究天文和術數,也整理了一生所學的筆記。他死後葬在了當地,墓不大,很不起眼。”
“你覺得他的墓裏有甚麼?”
“不是墓裏有甚麼。”謝驚蟄說,“是他生前最後待的那個地方,可能有甚麼。李淳風是最瞭解這個術的人之一,他選擇在隴南隱居,不是隨意的。那個地方,可能和這個術的起源或者終結有關。”
他把最後一口涼皮喫完,用紙巾擦了嘴,站起來。
“而且,胡生說過一句話——‘也許需要找到這個術最初起源的地方,從根上挖掉它。’李淳風可能找到了那個地方,但沒來得及處理。他把線索留在了他的筆記裏,而他的筆記,可能就在他隱居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他的筆記還在?”
“我不知道。”謝驚蟄說,“所以纔要去找。”
鎮上的旅館很簡陋,兩張單人牀,一臺老式電視機,窗戶對着一條臭水溝。謝驚蟄洗了澡出來,頭髮溼漉漉的,坐在牀邊用毛巾擦。他穿着一件舊T恤,領口都洗變形了,露出一截鎖骨。
我從包裏拿出地圖鋪在牀上,標出了李淳風隱居的大致位置——隴南市康縣以南,靠近陝甘川三省交界的地方。那裏全是山,地圖上的等高線密得像指紋,說明地形極其複雜。
“這地方不好走。”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