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守山人 (1/2)
守山人
那個老人活了一千四百年,但他早就不是人了。他是一臺機器,一個工具,一個術的零件。
他最後選擇消失的時候,才重新變成了一個人。
我想着這些,不知不覺睡着了。
夢裏沒有佛,沒有墓,沒有頭髮。甚麼都沒有。
只有謝驚蟄蹲在馬路牙子上喫涼皮的背影。
他喫得很認真,連碗底的蒜泥都用筷子刮乾淨了。
我在夢裏看着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就是我的安全感。不是因爲他能打,不是因爲他聰明,而是因爲他活得踏實。他知道自己要甚麼,也知道自己不要甚麼。他不求佛,不信命,只信自己的手和腳。
這樣的人,不管走到哪裏,都不會迷路。
第二天一早,我們在鎮上的早餐鋪喝了碗小米粥,吃了兩根油條。謝驚蟄把車加滿了油,又去超市買了礦泉水和壓縮餅乾。
“進山之後,可能兩三天沒有信號。”他說,“你跟胡生說一聲。”
我拿出手機,給胡生髮了條消息:“我們去隴南幾天,冰箱裏有菜,電飯煲你會用,別把房子燒了。”
幾秒鐘後,他回了一條:“我不是一千四百年前的嬰兒。”
我笑出了聲。
謝驚蟄發動了車,駛出小鎮,拐進了一條通往南方的省道。
後視鏡裏,麥積山越來越遠,最後變成天邊一抹淡淡的灰色。
前面的路越來越窄,山越來越高,天越來越藍。
下一個故事,就在那些山的深處,等着我們。
從麥積山往南,過了徽縣,就算是進了秦嶺的深山區。
路越走越窄,從省道變成縣道,從縣道變成鄉道,從鄉道變成只容一車通過的土路。兩邊的山像兩堵牆一樣夾過來,頭頂的天變成了一條狹長的帶子,藍得發暗。
謝驚蟄開得不快,但很穩。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右手搭在檔杆上,左手握着方向盤,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客廳裏散步。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一會兒就會掃一眼後視鏡——不是看後面有沒有車,是在觀察周圍的地形。
這是他進山之後的習慣動作。甚麼地方能紮營,甚麼地方能藏車,甚麼地方視野好,甚麼地方容易被伏擊,這些東西他不用想,看一眼就知道了。在野外生存這方面,謝驚蟄是我見過的最靠譜的人,沒有之一。
開到下午三點多,前面徹底沒路了。土路在一片松林前戛然而止,再往前就是碎石和草甸,車開不進去了。
謝驚蟄把車停在路邊一棵老松樹下,熄了火,打開後備箱開始收拾裝備。
“今晚之前能找到李淳風隱居的地方嗎?”我問。
“不一定。”他說,“地方誌上記載的位置太模糊了,只說‘康縣以南三十里,山中有石室,淳風晚年居此’。三十里是大概,山是大概,石室也是大概。全靠運氣。”
“你不是不信運氣嗎?”
“我不信,但我有時候需要它。”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無表情,但我認識他五年了,我知道他是在開玩笑。謝驚蟄式的幽默,永遠是一本正經地說出最不正經的話。
我們把車上的裝備分了:帳篷、睡袋、防潮墊、爐頭、氣罐、鍋、乾糧、水、頭燈、手電、繩索、工兵鏟、急救包、地圖、指南針。謝驚蟄還帶了一樣我沒想到的東西——一包香。
“你帶香乾甚麼?”
“李淳風是道家人物,道家講究香火。”他說,“找到他的石室,給他上炷香,算是打個招呼。”
“你剛纔在麥積山說不拜佛。”
“佛是佛,李淳風是李淳風。”他說,“佛是神,李淳風是人。我給一個死去一千多年的前輩上炷香,不是求他保佑,是尊重。”
我沒再說甚麼。謝驚蟄這個人,在某些事情上有他自己的一套規矩。這些規矩不是別人教他的,是他自己從這些年的經歷裏慢慢長出來的,像一棵樹的年輪,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有它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