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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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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者,萬物之逆旅

我們趕在天完全黑之前搭好了帳篷。謝驚蟄負責撐帳篷,我負責撿乾柴生火。爐頭燒了一鍋水,泡了兩包方便麪,又加了兩個滷蛋和一根火腿腸。熱氣從鍋裏冒出來,在暮色裏像一團白色的霧,聞着就讓人暖和。

我們坐在帳篷門口,端着麪碗,一邊喫一邊看着最後一點天光從山脊上消退。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先是亮的,然後是暗的,最後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鹽。

“在洛陽看不到這麼多星星。”我說。

“光污染太重了。”謝驚蟄說,“這裏離最近的縣城至少五十公里,方圓百里沒有大城市的燈光,能看到六等星。”

“你能認出星座嗎?”我眨眨眼看過去。

“認不全。北斗七星、仙后座、獵戶座,能認這幾個。”

他指給我看。北斗七星在東北方向,七顆星的亮度不一樣,勺口的兩顆星連成一條線,延長五倍的距離,指向北極星。這是他在秦嶺深處教我的第一個東西——怎麼找北。

“如果你在山裏迷了路,沒有指南針,沒有GPS,晚上就看北極星。白天就看太陽和樹——樹冠茂密的一面是南,稀疏的一面是北。但要記住,這是北半球的規律,到了南半球就反過來了。”

“我們去不了南半球。”我說。

“萬一呢。”他說。

面喫完了,謝驚蟄去溪邊洗了碗,用沙子把鍋底的黑灰蹭掉,收進揹包裏。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浪費一滴水。我看着他蹲在溪邊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如果不是文物修復師,去當個野外生存教練也綽綽有餘。

“謝驚蟄。”

“嗯。”

“你小時候是不是經常跟家裏人上山?”

他洗鍋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他說,“我小時候在城裏長大。這些都是在部隊學的。”

“你當過兵?”

“嗯。當了三年,後來受傷退伍了。”

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起當兵的事。認識五年了,我對他的過去知之甚少。我知道他是哪裏人——山西大同,知道他父母早就不在了,知道他學文物修復是退伍之後自己找的師父。但具體的事情,他從來不說,我也不問。

有些東西,不需要問。你知道它在那裏就夠了。

夜裏的山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偶爾有一聲貓頭鷹的叫聲從遠處傳來,孤零零的,像一根針扎進黑暗裏,然後又拔出來,甚麼痕跡都不留。

謝驚蟄睡在帳篷左邊,我睡在右邊。兩個睡袋並排鋪着,中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他的呼吸聲很輕,但均勻,我知道他睡着了。不是裝的,是真的睡着了。他的睡眠質量一向好,不管在甚麼地方,躺下五分鐘之內就能入睡。不像我,換了環境就要翻來覆去折騰半天。

我盯着帳篷頂,聽着外面的風聲和蟲鳴,腦子裏亂七八糟地轉着很多事情。

雙槐樹村的井,張壁古堡的藏宮,那個活了一千四百年的老人,胡生坐在後座上抱着毛毯看窗外的樣子。

還有謝驚蟄剛纔說的——在部隊待了三年,受傷退伍。

甚麼傷?怎麼受的?爲甚麼從來沒提過?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裏轉了幾圈,又自己散去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在這裏,在我旁邊,呼吸均勻地睡着,像一個安全的、穩定的存在。

我閉上了眼睛。

山風從帳篷的縫隙裏鑽進來,涼颼颼的,但睡袋很暖和。我翻了個身,面朝謝驚蟄的方向,在黑暗中慢慢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是被鳥叫醒的。

不是一隻鳥,是很多隻。各種叫聲混在一起,有的清脆,有的沙啞,有的悠長,有的短促,像一支沒有指揮的樂隊,各自演奏各自的曲子,但合在一起竟然不難聽。

我鑽出帳篷的時候,謝驚蟄已經在生火燒水了。他蹲在爐頭前面,手裏拿着打火機,火苗在鍋底舔了一圈又一圈,鍋裏的水已經開始冒泡了。

“早。”他說。

“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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