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胡生消失了 (1/2)
胡生消失了
“我說過,我只能活三天。三天到了。”
“不——你答應過我的,你要回洛陽,你要跟那個小女孩玩摔炮——”
“替我跟她說一聲,叔叔不來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風中的蛛絲,“但是太陽很好。替我看看太陽。”
他的身體開始消散。不是融化,是消散——像霧氣被陽光蒸乾,像雪花落在手心裏,一點一點地變淡,一點一點地變透明,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畫。
“胡生——”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裏沒有眼淚,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溫柔的、像月光一樣的東西。
“謝謝你們。”他說,“讓我做了一回人。”
然後他消失了,悄無聲息的。
甚麼都沒有留下。沒有屍體,沒有骨灰,沒有頭髮。只有那根紅色的棉線——他用來扎周秀珍頭髮的那個——落在地上,輕輕地彈了一下,靜止了。
我撿起那根棉線,攥在手心裏。
棉在線還有他的體溫。溫的。
藏宮開始坍塌。
不是地震,不是爆炸,而是一種緩慢的、從內部開始的崩解。石廳頂部的裂縫越來越大,碎石和泥土從裂縫裏掉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四壁上的符號開始剝落,像牆皮一樣一片一片地掉下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石。
老人坐在地上,看着棺材裏最後一點光消散。
他的身體也在變化。頭髮從花白變成全白,從全白變成灰白,然後一根一根地脫落。皮膚從蒼老變成乾枯,從乾枯變成龜裂,像乾涸的河牀。他的眼睛還睜着,但瞳孔已經散了,像兩顆被磨花了的老玻璃珠子。
“他來了。”陳遠志站在旁邊,聲音很平靜,“‘他’來了。所有的‘他’,四十個‘他’,都在同一個時刻來了。”
石廳的四周,出現了人影。
一個,兩個,四個,八個……越來越多的人影從石壁裏走出來,從地下升起來,從黑暗中浮現出來。他們都穿着深灰色的長袍,都佝僂着背,都長着同一張臉——那個老人的臉。但年齡不同,有的年輕,有的年老,有的看起來只有三四十歲,有的看起來已經一百多歲了。
四十個“他”,四十個“守陵人”,四十個活在同一個時間在線、卻互不干擾的“他”。
他們走向棺材,圍着棺材站成一圈。
然後他們開始融化。
不是胡生那種消散,而是一種更慢的、更痛苦的融化。他們的身體像蠟燭一樣從腳開始熔化,熔化的部分變成黏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在地面上流淌,匯成一條小溪,流向棺材底部。棺材底部有一個凹槽,那些液體流進凹槽裏,被吸收了。
他們在把自己的生命還給姜瑤。
但姜瑤已經不在了。
他們的生命沒有歸處,只能在棺材裏堆積、發酵、腐爛。棺材裏的液體越來越多,從凹槽裏溢出來,流到地面上,流到我們的腳下。
“走!”謝驚蟄拉着我往外跑。
陳遠志沒有跑。
他站在藏宮的入口處,轉過身,看着那些正在融化的“守陵人”,看着那口溢滿了暗紅色液體的棺材,看着石廳頂部不斷擴大的裂縫。
“陳教授!”我喊他。
他朝我笑了笑。
“替我跟姜念說一聲,對不起。”他說,“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了。”
石廳頂部的一大塊岩石塌了下來,砸在他身上。
煙塵瀰漫,甚麼都看不見了。
謝驚蟄拉着我跑出了廊道,跑出了斜坡,跑出了洞口。我們跌倒在洞外的灌木叢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