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死不是終結 (1/2)
死不是終結
“胡生,這是你的太陽。”我說,“你看看。”
江水拍打着石頭,把那根紅棉線打溼了。紅色的棉線在水裏顯得格外鮮豔,像一朵小小的花,開在灰白色的石頭上。
我轉過身,走回旅館。
謝驚蟄站在門口,手裏端着兩碗湯圓。一碗遞給我。
“喫吧。”他說,“喫完,回家。”
我接過湯圓,咬了一口。黑芝麻餡的,甜的。
甜的。
從樂山回洛陽,是正月初二的晚上。
一路上的風景像是被人按了快進鍵——岷江、成都平原、秦嶺隧道、關中平原、豫西山地,所有的山山水水都在車窗外飛馳而過,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灰濛濛的人間。謝驚蟄開了整整一天的車,中途只在服務區停了兩次,一次加油,一次買了兩碗泡麪和三個滷蛋。我們站在服務區的停車場上,端着泡麪桶,呼嚕呼嚕地喫。麪湯的熱氣在零下三度的空氣裏凝成白霧,糊在眼鏡片上,甚麼都看不清。
我沒有摘眼鏡,因爲看不清也好。看不清就不會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
回到洛陽老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巷口的梧桐樹光禿禿地立在路燈下,枝條上掛着零星的雪,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老周的早點鋪關着門,門口貼着一副紅底黑字的春聯,上聯“生意興隆通四海”,下聯“財源茂盛達三江”,橫批“吉星高照”。春聯的紙是新的,墨是黑的,在路燈下泛着油亮的光。
樓上的燈亮着。姜念在。
謝驚蟄把車停好,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他的手還握着方向盤,指節發白,像在用力攥着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上去吧。”我說。
“嗯。”
他鬆開方向盤,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吹得車門上的積雪簌簌地往下掉。我們上了樓,樓梯間的燈泡壞了兩盞,忽明忽暗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迴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姜念開門的時候,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臉上有墨水印——她大概又趴在桌上整理筆記睡着了。她看見我們,先是一愣,然後目光從謝驚蟄身上移到我身上,又從我的身上移回謝驚蟄身上。
“胡生呢?”她問。
沒有人回答。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哭。她側身讓我們進去,關上門,去廚房燒了一壺水,給我們一人倒了一杯。水是燙的,杯子是涼的,握在手裏,冷熱交加,掌心有一種說不出的刺痛。
“他走了。”謝驚蟄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姜念點了點頭,沒有問怎麼走的,沒有問爲甚麼,沒有問爲甚麼她能活着回來而胡生不能。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杯子裏的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陳遠志也走了。”我說。
姜念端着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最後說——替他跟姜念說一聲,對不起。”
姜念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冷得人一哆嗦,但她沒有關。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很久沒有說話。
“他不需要說對不起。”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做了他該做的事。最後。”
那是我第一次聽姜念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原諒,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成人的東西——理解。理解一個人爲甚麼會做那些錯事,理解一個人爲甚麼會後悔,理解一個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選擇用死亡來贖回一些甚麼。理解,但不代表接受。接受,但不代表原諒。原諒,但不代表忘記。
她關上了窗戶。
“你們餓不餓?我煮了粥。”
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金黃色的,上面浮着一層米油。配了一碟醬菜,一碟腐乳,兩個鹹鴨蛋。我們三個人圍坐在那張堆滿了舊書的桌子前,一人一碗粥,慢慢地喝。沒有人說話,但也不覺得尷尬。有些時候,語言是多餘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四樓的牀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爲冷,暖氣燒得很足。是因爲手心裏少了甚麼東西——那根紅棉線,我係在了岷江邊的石頭上。手心裏空空的,像是被人挖掉了一塊,風從那個空洞裏灌進來,涼颼颼的。
我拿起手機,給謝驚蟄發了一條消息:“睡了嗎?”
過了幾秒,他回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