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水裏有東西 (1/2)
水裏有東西
姜念不在,胡生不在,陳遠志也不在。只有我和謝驚蟄兩個人。
這種感覺很奇怪。以前每一次下墓、下井、下洞xue,身邊都至少有三個人。胡生走在最後面,腳步輕得像貓,呼吸穩得像機器,讓人莫名地安心。姜念在旁邊翻筆記,念數據,時不時冒出一句讓人哭笑不得的評論。現在他們都走了,只剩下我和謝驚蟄,肩並着肩,腳跟着腳,像兩條被洪水衝到了岸上的魚,只能互相吐泡泡。
黑潭子的入口在一面石壁的底部,被灌木和枯藤遮得嚴嚴實實。陳遠志的筆記裏畫了一張很詳細的地圖,標註了入口的位置和周圍的地標——一棵歪脖子的松樹,一塊像烏龜的石頭,一條幹涸的溪溝。這些東西都還在,只是松樹已經死了,龜形石被苔蘚蓋住了,溪溝裏堆滿了落葉和樹枝。
謝驚蟄用工兵鏟劈開灌木,露出後面一個不大的洞口。洞口不是圓形,而是三角形的,像是山體開裂後自然形成的,邊緣鋒利得像刀片。他把手伸進洞口試了試風向——有風,微弱的,從裏面往外吹,帶着潮溼的、黴爛的氣息,但不是那種令人作嘔的腐臭,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更沉默的、像打開了一個很久很久沒人進過的老屋的味道。
“下面有空間。”他說,“空氣在流動,說明不是死衚衕。”
他先下去。洞口很窄,他側着身子擠進去,揹包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我跟在後面,肩膀卡在洞口最窄的地方,進退兩難,憋了一口氣,猛地一掙,整個人像從產道里擠出來一樣摔了進去。
洞裏面比洞口寬得多。
這是一個天然溶洞,但經過了人工改造。地面鋪着不規則的青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裏填着白色的灰漿,灰漿已經乾裂了,像一張乾涸的河牀。溶洞的頂部倒掛着鐘乳石,有的細長如針,有的粗壯如柱,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泛着暗黃色的光。空氣中瀰漫着那種熟悉的澀腥味,但比石門溝的更淡一些,像是已經散了很多年,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尾調。
溶洞不大,大約三四十平方米,形狀不規則。正中央是一潭水。
水是黑色的。
不是髒的那種黑,而是一種純粹的、深邃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沒有任何波紋,沒有任何漣漪,甚至看不出水的存在——你只有往裏面扔一顆石子,聽到“咚”的一聲,才知道那不是地面,是水。
潭水大約四五米見方,佔了溶洞一半的面積。潭邊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東西——陶罐的碎片,鏽蝕的銅錢,腐爛的木板,還有幾根已經乾枯的、灰白色的頭髮,像秋天的枯草,一碰就碎。
謝驚蟄蹲在潭邊,用手電照着水面。光束射到水面上,沒有反射回來,而是被吸收了——黑色的水像一張巨大的嘴,把所有的光都吞了進去,連一絲反光都沒有。
“這水不對。”他說。
“怎麼不對?”
“水的顏色不應該是這樣的。如果是靜止的死水,時間長了會變綠、變褐、變渾,但不會變黑。這種黑色,是有甚麼東西在水裏。”
他從揹包裏拿出一個採樣瓶,用繩子繫好,慢慢放進潭水裏。瓶子入水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咕咚”一聲,水面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波動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平息了,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瓶子沉到水面以下大約半米的時候,謝驚蟄把它提了上來。
瓶子裏的水是透明的。
不是黑色的。
“水本身不是黑的。”謝驚蟄說,“黑的是水裏的東西。”
他把瓶子舉到手電光下仔細看。瓶子裏除了水,還有一些細小的、黑色的顆粒,懸浮在水中,緩慢地旋轉、沉降。那些顆粒極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在手電的側光下,它們像無數顆微小的星星,在透明的液體中一閃一閃地發着暗光。
“頭髮。”謝驚蟄說,“磨碎了的頭髮。極細的粉末,懸浮在水裏,把整潭水染成了黑色。”
“誰會把頭髮磨成粉撒在水裏?”
謝驚蟄沒有回答。他把瓶子蓋好,收進揹包裏,然後從揹包側面抽出摺疊杆——一根可以伸縮的鋁合金杆,最長能伸到三米,前端有一個小鉤子。他用鉤子在潭水裏探了探,探到了潭底——不深,大約一米五。鉤子觸底的時候,帶上來一些東西:淤泥、碎石,還有一縷一縷的、糾纏在一起的頭髮,黑色的,溼潤的,在鉤子上纏繞了好幾圈,像是活的。
他放下鉤子,站起來,在潭邊走了半圈,走到潭水的另一側。手電的光掃過水麪,忽然照到了一個東西——水面以下大約半米的地方,有一張臉。
不是人的臉。是一張面具。石質的,灰白色的,雕刻着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應俱全。面具的眼睛是閉着的,嘴脣微微張開,像在說甚麼,又像在等甚麼。
謝驚蟄把手電的光對準那張面具,仔細看。面具的材質不是普通的石頭,而是和我們在崑崙山冰斗裏看到的那塊黑石一樣的材質——深灰色的,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一絲鑿痕,像是天然形成的,但又太規整了,規整得不像是大自然的手筆。
“這是‘藏’的面具。”謝驚蟄說,“‘守陵人’把面具放在水裏,讓頭髮粉末包裹它,慢慢地滲透它。經過足夠長的時間,面具會變成真正的‘藏’——會呼吸,會心跳,會睜開眼睛。”
“然後呢?”
“然後‘守陵人’會把面具戴在某個人的臉上。那個人就會變成新的‘藏’,替‘守陵人’活着,永遠不死,永遠不老。”
“就像姜瑤。”
“就像姜瑤。”謝驚蟄說,“但姜瑤是最高級的‘藏’,她不需要面具。她的臉就是面具。而這裏這個,是半成品,是實驗品,是‘守陵人’在完善技術過程中的一箇中間產物。”
他伸出手,想去夠那張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