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逆轉 (1/2)
逆轉
正殿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正中供奉着一尊神像。神像已經殘破得不成樣子,頭沒了,左臂也沒了,只剩下一截軀幹和半條右臂,孤零零地立在神龕裏,像一個被遺棄的殘廢。神像前面的供桌上,放着幾個陶碗,碗裏是乾涸的、黑色的東西,不知道那是甚麼。
正殿的地面上,有一口深井。
井口不大,直徑不到一米,井圈是青石砌的,被井繩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井口蓋着一塊厚木板,木板上壓着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刻着四個字:
“開者不祥。”
謝驚蟄把石頭搬開,掀開木板。
一股冷風從井裏湧出來,帶着那種熟悉的、澀而腥的氣味。但和以前聞到的不同,這裏的味道里混着一種更古老的東西——不是頭髮,不是腐肉,而是一種乾燥的、像老書頁一樣的氣息,像是這個井底下藏着的不只是“種”和“胎”,還有一些更抽象的東西——文本、圖畫、思想。
“我先下。”謝驚蟄說。
“我跟你一起。”
“不行。井口太小,只能一個人下。你在上面接應。阿蘅,你幫我看着聞殊。”
阿蘅點了點頭,從腰間抽出那把解刀,握在手裏。
謝驚蟄繫好安全帶,翻過井圈,沿着繩子往下滑。頭燈的光在井筒裏晃來晃去,越來越小,越來越遠。井筒比我們預想的要深得多,繩子放了將近二十米纔到底。
“到底了。”他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悶悶的,“下面有空間。很大。”
“我下來?”
“等等——我先看看。”
沉默了幾秒。
“聞殊,你下來。阿蘅,你也下來。下面不需要人接應。”
我和阿蘅一前一後地下了井。井底是一條水平的廊道,和我們在其他幾個地方見過的廊道相似,但更窄,更低,需要彎着腰才能通過。廊道兩壁的岩石上刻滿了符號——不是那種我們已經在很多地方見過的、用來記錄“鬼藏”之術的符號,而是一種新的符號。更復雜,更密集,像一張編織得極其細密的網。
“這是甚麼?”我問。
“是白雲道人的筆記。”謝驚蟄說,“他把‘鬼藏’之術和他自己的內丹術結合後,創造出了一套全新的理論。這些符號是他自創的,用來記錄他的修煉心得。”
“你能看懂嗎?”
“能看個大概。”他用手電照着石壁上的符號,一行一行地看,“他在試圖用‘鬼藏’的原理來改造自己的身體。不是製造‘藏’,而是把自己變成‘藏’。讓頭髮在體內生長,取代衰老的細胞,讓身體永遠保持年輕。他成功了——至少在一段時間內成功了。他的頭髮在體內瘋長,他的皮膚變得越來越光滑,他的力氣越來越大,他的感官越來越敏銳。他覺得他已經摸到了長生的門檻。”
“然後呢?”
“然後他發現了問題。”謝驚蟄的手電停在了幾行符號上,“頭髮在體內生長,會擠壓內臟。他的胃被擠小了,喫不下東西。他的肺被擠扁了,呼吸困難。他的心臟被擠歪了,心跳不規律。他的身體雖然看起來年輕,但他的內臟正在被自己的頭髮一點一點地殺死。”
“他有沒有辦法逆轉?”
“有。但他選擇了不逆轉。”謝驚蟄繼續往下讀,“他說,既然‘鬼藏’之術可以讓人長生,那麼它一定也能讓人超越□□的限制。他要的不是一個健康的身體,而是一個不朽的靈魂。他要在頭髮把他殺死之前,把自己的靈魂從□□中解脫出來,變成一種純粹的存在——不依賴身體,不依賴頭髮,不依賴任何物質的東西。他要成仙。”
“他成功了嗎?”
謝驚蟄沒有回答。他繼續往前走,廊道的盡頭是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大約十平方米,四壁打磨得很光滑,像一面麪灰色的鏡子。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個蒲團——用茅草編的,已經腐爛了大半,只剩下一圈灰黑色的殘跡。蒲團上,坐着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是一具乾屍。
乾屍盤腿坐着,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和崑崙山黑石裏的那個乾屍一模一樣。但和那個乾屍不同,這個乾屍的皮膚不是黑色的,而是灰白色的,像石灰。它的頭髮很長,鋪散在身體周圍,像一張巨大的網,但頭髮已經乾枯了,灰白色的,沒有光澤,一碰就碎。
乾屍的臉上,表情不是痛苦的,不是安詳的,而是——期待的。它的眼睛是閉着的,但眼皮微微鼓起,像是裏面還有眼球,還在轉動。它的嘴脣微微張開,像是在唸一句永遠不會念完的咒語。
“白雲道人。”謝驚蟄說,“他沒有死。他還在等。等他的靈魂從□□裏解脫出來,等他變成仙。”
“他會變成仙嗎?”
“不會。”阿蘅忽然開口了。她走到乾屍面前,蹲下來,看着那張灰白色的臉。“他不會變成仙。因爲他從一開始就錯了。‘鬼藏’之術不能讓人長生,不能讓人成仙,它只能讓人變成不是人的東西。變成乾屍,變成‘藏’,變成‘守陵人’,變成像我一樣不人不鬼的東西。但永遠,永遠不會變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