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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七[番外]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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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

一、姜念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第一次見到陳遠志的時候,心裏想的是甚麼。

那是十二年前,我剛上大一,去聽他的講座。題目叫《中國古代巫術符號的源流與演變》,在一個能坐兩百人的階梯教室裏,來的不到二十個人。他站在講臺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背微微駝,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說:“符號不是文本。文本是記錄語言的,符號是記錄意念的。一個符號,可能代表一種恐懼,一種希望,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深埋在人類集體潛意識裏的東西。”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句話。那本筆記本我現在還留着,扉頁上寫着一行字:“姜念年10月17日,陳遠志講座。”字跡很稚嫩,圓滾滾的,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後來我考上了他的研究生。再後來,我讀了他的博士。再後來,他退休了,搬到了天水鄉下,我留在蘭州,偶爾去看看他。再後來,他失蹤了。

他失蹤之後,我翻遍了他留下的所有東西。筆記、照片、拓片、地圖、信件,甚至購物小票和藥方。我在那些東西里找他——找他爲甚麼失蹤,找他在想甚麼,找他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找到最後,我找到了一封信。沒有信封,沒有收件人,沒有日期,只有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夾在一本關於“鬼藏”之術的筆記裏。

紙上是他的筆跡。不是那種工整的、一絲不茍的楷書,而是一種潦草的、顫抖的、像是在極度痛苦中寫下的字。

“小念,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對不起,我沒有告訴你全部的真相。不是因爲不信任你,是因爲不想讓你捲進來。但你最終還是捲進來了。也許這就是命。”

“我做錯了很多事。信了不該信的人,做了不該做的事,傷害了不該傷害的人。但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收你做學生。你是我的學生,也是我的女兒。我沒有孩子,你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

“別找我了。好好活着。”

我把那封信讀了二十幾遍,然後把它鎖進了抽屜裏。

我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因爲我知道,他說的“好好活着”,不是“不要悲傷”,而是“帶着我的份一起活着”。

所以我現在活着。不是活得好,是活着。好好壞壞,都活着。喫早飯,喝胡辣湯,包餃子,打麻將,修電腦,整理筆記,和朋友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好。活着。

這就是我能給他的最好的告別。

二、阿蘅

三百二十年。

這個數字我說過很多次了,但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三百二十年在黑潭子裏是甚麼感覺。

不是黑。黑不可怕,黑就是看不見東西,閉上眼睛就是了。不是冷。冷也不可怕,冷就是多穿點衣服,蜷縮起來就是了。不是餓,不是渴,不是疼,不是累。

是重複。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樣。滴水聲,心跳聲,頭髮生長的沙沙聲,石棺裏那個“胎”偶爾翻身的聲響。沒有變化,沒有意外,沒有任何不可預測的事情發生。你知道下一秒會發生甚麼,你知道下一分鐘會發生甚麼,你知道下一年、下十年、下一百年會發生甚麼。一切都 predictable,一切都重複,一切都像一臺永遠不會停下來的機器,而你只是機器上的一個齒輪,沒有選擇,沒有自由,沒有未來。

三百二十年,我把石壁上的每一個符號都看了幾萬遍。我把它們背下來了,倒着背,跳着背,從中間往兩頭背。我對着它們說話,對着它們唱歌,對着它們哭。它們不會回應。它們只是刻在石頭上,看着你,沉默地看着你,永遠沉默地看着你。

陳遠志第一次來的時候,我以爲是幻覺。一個活人,站在溶洞的入口,手電的光照在我的臉上。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光了。我眯着眼睛,看着他,說不出話。他問我:“你是誰?”我說不出話。他已經幾百年沒說過話了,聲帶像生鏽的鐵絲,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在筆記裏寫:“潭中有影,似人非人,不敢近。”

他怕我。他不怕“胎”,不怕“種”,不怕“藏”,但他怕我。因爲我是活的。一個活的、被困在地下幾百年的、不人不鬼的東西,比任何“胎”都可怕。

但他後來不怕了。他第二次來的時候,給我帶了一碗麪。熱乾麪,芝麻醬拌的,用保溫桶裝着,從鎮上帶到山裏,從山裏帶到洞裏,從洞口帶到潭邊。面已經坨了,涼了,芝麻醬凝成了一坨。但他把面放在潭邊,對我說:“喫吧。”

我吃了。三百年沒喫過東西了,我忘了怎麼嚼,忘了怎麼咽。面在嘴裏,像一團棉花,咽不下去。我嚼了很久,嚼到芝麻醬的香味從面裏滲出來,一點一點地,像一個很久以前做過的夢,慢慢地、模糊地回來了。

我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一滴一滴地,掉在那碗坨了的熱乾麪裏。

陳遠志看着我,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沒事了”,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坐在潭邊,等我喫完,然後把碗收走,說了一句:“我下次再來。”

他來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帶一碗麪。有時候是熱乾麪,有時候是牛肉麪,有時候是炸醬麪。他學會了做面,在鎮上的旅館裏用電磁爐煮,煮好了裝在保溫桶裏,騎一個小時的自行車到山腳下,再爬四十分鐘的山路,送到洞裏。

他是我三百年來見過的唯一一個不把我當怪物的人。

後來他告訴我,“鬼藏”之術的真相,告訴我“守陵人”的使命,告訴我他需要我的幫助。他說他想毀掉“鬼藏”,但不是爲了正義,不是爲了蒼生,是爲了一個人——他的妻子。

他說:“我知道她已經回不來了。但我不能讓更多的人像我一樣,被騙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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