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鏡花水月（二） （1/2）

鏡花水月（二）

扇子甫一落入池水就沉了下去，周遭的魚兒得了熱鬧，搖着尾巴用嘴交相捅這新奇對象，從水面上看倒像是一幅紅白相間、水波明澈的畫。

但云樵子現在的心情與賞畫毫不相干，他不自覺伸手捂住心口，不敢置信地問：“你說甚麼？”

江沐風有些不滿，覺得師父閉關以來真是越發少見多怪，於是他貼心地又重複一遍：“我說，我要和方燼結契。”

“咔嚓”亭子邊的圍欄居然硬生生被雲樵子扳下一塊，徑直落入水中濺起大片水花。他像是才反應過來呼吸似的，緩緩呼出氣來，又嘗試着提出疑問：“你知道結契是甚麼意思嗎？”

“師父！”江沐風是真不高興了，不打算再跟他講吓去，擡擡下巴道：“我就是通知你。”

雲樵子兩眼一抹黑，就差自己也跟着落入水中。江沐風從小肆意跋扈慣了，從他這獲得的只有支持，沒有反對，如今也因這態度頗有些氣惱。等雲樵子總算消化完，拉着他顫顫提出了又一個疑問：“你們甚麼時候搞在一起的？”

江沐風細細思索過：“去棲水城的前幾天。”

雲樵子深吸一口氣，深覺自己內心有甚麼東西深深破碎掉：“可他是男的啊！而且是妖！而且是你師弟！”

方燼往日裏沉悶又陰鬱的樣子浮現在他眼前，雲樵子只恨自己當初沒有慧眼識人，一意孤行要招來這個禍患。

這個場景又如此熟悉，如果說先前只是在恍惚間憶起江聞，如今他更是覺得這人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和當初一樣鄭重對自己拋出句驚世駭俗的話：我要去追求雲挽雪。

自己當時怎麼回答的來着：她可是你的同門師妹！還是這麼久以來唯一一個成仙的凡人！你怎麼就覺得人家會看上你？

“但我就是喜歡她，沒辦法。”江聞是這麼回答的。

“我就認定他一個了，反正最後都要結契，不如就提早些放到現在。”江沐風現在這樣說道。

時光交錯間有些東西藏在血脈裏代際相傳，在許多年後尖銳地顯現出幾分端倪，而流逝的歲月裏唯一不變的，是面前同樣瞠目結舌的雲樵子。

但兩者相比江沐風又實在不一樣。江沐風可以說是他看着長大的，親眼當初那個雪白懵懂的小少年，長成如今如今風度翩翩霞姿月韻的樣子，這麼多年裏雲樵子既是名義上的老師，同時也扮演着父親的角色。

所以震驚完又回過神來，他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再次問江沐風：“你真的決定了嗎？”

江沐風也鄭重起來，衝他點點頭，說:"我確定。"

雲樵子：“可這幾乎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無論我先前提過的哪一層，傳出去都會被人唾棄。你看世人現在尊你、愛你，把你看作高高在上的樣子，你身上寄託了他們附諸而上的想象，而一旦打破這層想象，隨之而來的只會是千百倍的反噬，人們總是喜歡將人捧上去又狠狠摔下來。”

“那我就要永遠活在他們的想象中嗎？”江沐風問。

他擡眼看人時總似乎種極爲認真的意味，睫毛也化作瀲灩的水波。脊背挺得筆直，身姿端正又利落，讓人想起後山那幾棵亭亭孤立的青竹。

他又重複一遍：“我不在乎詆譭，也不會永遠活在誰的想象中。”

雲樵子就這樣望着這雙眼睛，心裏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愈發深重。他在這一刻真正地意識到曾經那個少年已經長大，長到可以一意孤行地選擇甚麼的地步。他一邊欣慰，一邊又湧出些濃重的悲傷。

或許很多年前他沒有勸動江聞，很多年後他便也註定勸不動江沐風。

最後雲樵子嘆了口氣，說：“你既已決定了，那就這樣吧。”

*

方燼彎腰將院子裏的靈植採下，琢磨着等會兒泡杯花茶，手卻忽然一抖，碰到了旁邊的刺，然後滲出些血來。

方燼皺着眉抿了兩口血珠，心中疑惑：這是怎麼了？

他心有些亂，總覺得有甚麼大事發生。

腳下一簇一簇的浦柃花可以療傷化血，他順手摘一朵往傷口上蹭了蹭，又不自覺想起方纔靈纓的展示。

這樣強大又惡毒的邪術……一旦大面積傳播開來，不僅關乎人族，對其餘兩族也是一場浩劫。

當了這麼久甩手掌櫃一樣的魔尊，方燼終於罕見地生出些責任心來。

所以自己爲甚麼要留在這裏呢？他似乎總算爲自己找到個理由：此事關乎三界，他必須得跟在江沐風身邊，以便掌握最新的進展。

想到這裏方燼的心終於稍微舒緩開，拎着靈植悠悠往廚房去——要論配置享受，皇宮裏都不一定比得上江沐風這兒。

白玄最近沒有消息，大概正因爲之前的計謀得了利，準備乘勝追擊將青龍從妖王之位上掀下來。自從方燼告訴過對方青雲山的祕密後他就沒再說些甚麼，方燼暗自祈禱他已經放棄了最初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