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測試儀器服從性 （1/2）

測試儀器服從性

日子像是一條被拉長的膠捲，在地下二層的恆溫箱裏無聲放映。

摺疊牀上的抱枕換了一茬又一茬，從最初的鮮豔亮色變成了如今低調的深灰——那是許延星嫌那些花哨圖案影響視覺專注度，趁譚白睡着時偷偷換掉的。而譚白對此毫無察覺，或者說，在這個全神貫注的階段，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無聲的後勤入侵。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封閉開發的第二十天。

那天凌晨四點，實驗室的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服務器風扇的轟鳴聲像是某種巨獸的低喘，掩蓋了所有的呼吸聲。

“不對。”

許延星猛地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聲音裏透着一絲罕見的焦躁。

譚白正窩在椅子上啃一隻冷掉的蘋果，聞言擡起頭，嘴邊還沾着點果肉：“怎麼了？又報錯了？”

“不是報錯。”許延星轉過身，指着屏幕上那團亂麻一樣的波形圖，“是太完美了。”

譚白湊過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線條流暢得像是一匹上好的絲綢，沒有任何雜訊，沒有任何抖動，每一個波峯和波谷都精準地踩在算法預期的節點上。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譚白不解，“你之前不是一直嫌棄我的腦電波噪點太多，像個破收音機？”

“這不是你的數據。”許延星盯着他，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手術刀，“這是‘平均值’。系統自動過濾掉了你所有的情緒波動，把它強行拉回了一條基準線。它在‘保護’你，也在‘欺騙’我。”

譚白愣住了。

他看着那條死氣沉沉的完美曲線，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爲甚麼？”他輕聲問，“它爲甚麼會這麼做？”

“因爲它無法處理‘痛苦’這種情感。”許延星的聲音低沉下來，“我們的內核算法是基於‘快樂’和‘興奮’訓練的。當它遇到強烈的負面情緒——比如焦慮、恐懼、自我懷疑時，它判定這些是病毒，於是啓動了自我防禦機制，把它們屏蔽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譚白蒼白的臉上：“譚白，這臺機器不懂甚麼是負面情緒。所以它選擇把你變成一個沒有心的假人。如果展示的時候只能呈現這種平庸的和諧，那我們的項目就是個笑話。”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譚白的心口。

作爲藝術生，他最引以爲傲的就是作品中那種破碎的生命力。如果被機器“淨化”成這種毫無棱角的圓滑數據，那他和流水在線的裝飾品有甚麼區別？

“那就教它會。”譚白深吸一口氣，眼底燃起了一股倔強的火苗，“許延星，你不是說它是鏡像嗎？如果鏡子只照出笑臉，那它就是個哈哈鏡。我要讓它看見真實的我，哪怕是醜陋、混亂的部分。”

“怎麼教？”許延星反問，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情緒是無法通過代碼灌輸的。除非……”

“除非讓它也經歷一次。”譚白接過了他的話頭。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瘋狂。難道的默契——爲了真理，不惜炸燬實驗室。

“把增益調到最大。”譚白站起身，走到採集儀前，手指懸在那個紅色的“開始”按鈕上，“我們不做缺省，不講邏輯。我現在就坐在這裏，想那些我最不想面對的事。你要做的，就是別攔着它，別讓它‘修正’自己。”

“這會燒壞傳感器的。”許延星警告道，語氣嚴肅，“甚至可能讓你偏頭痛發作，流鼻血都是輕的。”

“你敢不敢？”譚白挑釁地看着他，像一隻炸毛的貓，“還是說，你所謂的完美算法，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連這點真實的噪點都承載不了？”

激將法很拙劣，但對許延星很受用。

許延星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伸出手，覆在譚白的手背上。掌心滾燙，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他說，“如果是爲了驗證理論，我就陪你瘋一次。但如果你的生命體徵超過警戒線，我會強制切斷電源。”

“成交。”

按鈕按下。

紅色的指示燈亮起，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睛。

起初，一切都很平靜。屏幕上的波形平穩起伏，像是在醞釀一場風暴。

譚白閉着眼睛，強迫自己撕開記憶的封條。他想起了大一那年被導師當衆批評一無是處的下午，想起了父親在電話裏嘆氣說家裏供不起他的學費，想起了陳默那張輕蔑的臉，想起了無數個在黑夜裏覺得自己是個廢物的瞬間。